（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记者 巫少飞
一位英雄的生前身后，往往不是一条笔直的河流，而是一片被反复冲刷的滩涂。正史为他立传，家谱为他存疑，方志为他留痕，话本为他添彩，民间传说为他落泪。岳飞，就是这样一位被反复书写、不断塑造的英雄。
岳飞《满江红·写怀》的真伪，至今仍是学术界悬案。1937年版的《须江郎峰祝氏世谱》的发现，让争论变得更加复杂，也为进一步探讨提供了新的重要文献。
“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文徵明）。岳飞之死，几是南宋初年政治结构的必然，也是他个人选择的悲剧（寺地遵《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历史的真相或许只有一个，但历史的记忆，从来不止一种声音。
风波亭
《宋史·高宗本纪》认为，岳飞为宋高宗下诏赐死。然而，《宋史·岳飞传》却认为岳飞是被暗杀的。
绍兴十一年（1141），秦桧命监察御史万俟卨（读作“莫其谢”）做主审官，宣称岳飞之子岳云与岳飞部将张宪书信往来，图谋不轨。韩世忠看不下去，向秦桧询问此案究竟有何证据？秦桧回答：证据没有，事情莫须有。
在宋代的史料中，并没有什么风波亭，但“风波亭”“莫须有”从此成了“陷害”的代名词。
永嘉大学者叶适指出，宋政权的基本特质乃是彻底的集权主义。大学者王船山在《宋论》中一语道破宋与金两国既是相互对立也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是则宋之为宋，一女真也；女真之为女真，一宋也”。宋高宗很清楚，他这个皇帝来历不明。太学生陈东略微质疑了一下他即位的合法性，赵构二话不说，直接杀了陈东。正因为南宋初期政权必须靠着金的支持，以补足其支持力的弱质性、有限性与狭隘性，所以“议和”并把“家军”变成“国军”，是杀岳飞诸多原因中的两种。金人有言：“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是让高宗真正恨到骨子缝里的东西。岳家军？大宋的军队怎么能姓岳？谁的江山呀！
事实上，岳飞被杀后，有人怂恿秦桧斩草除根。秦桧却出钱接济了岳飞的子孙。显然，如果不是逢迎主子，这“走狗”不会变成“疯狗”。
1162年，新儒学哲学家朱熹站在道德立场主张对蛮夷进行坚决的军事抵抗。也正是这一年，宋孝宗为岳飞平反，并下令以礼改葬。岳飞的形象终于进入了官方叙事。又经元、明、清三代不断被官方和民间共同塑造，岳飞成为中华民族的忠义象征，甚至一度成为忠、勇、神于一体的民间信仰符号。
满江红
元代，岳飞进入丞相脱脱主持编纂的《宋史》中，奠定了其“中兴第一名将”的历史地位。明代，岳飞配享太庙，甚至一度封为“三界靖魔大帝”。大约明代弘治十五年（1502），第一次出现了《满江红》。明嘉靖十五年（1536），徐阶编《岳武穆遗文》，据岳庙碑刻收录，这是《满江红》最早的文献著录。原词如下：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由于这首词在岳飞孙子岳珂的《金佗稡编》中未收，第一次出现时间离岳飞被害已300多年，所以余嘉锡、夏承焘等学者有理由怀疑它的真实性。
1983年，衢州江山《须江郎峰祝氏世谱》（1937年版）被发现。在《须江郎峰祝氏世谱·卷十四·诗词歌赋》中，衢州文化人毛永国、李庄临等发现，岳飞于绍兴三年（1133）曾赠江山籍宋代荆湖制参祝允哲一首《满江红·与祝允哲述怀》：
怒发冲冠，想当日、身亲行列。实能是，南征北战，军声激烈。百里山河归掌握，一统士卒捣巢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励臣节。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金城门阒。本欲饥餐胡虏肉，常怀渴饮匈奴血。偕君行、依旧奠家邦，解郁结。
祝允哲读岳飞词后，也以原调和了一首《满江红·和岳元帅述怀》。
于是，李庄临、毛永国写了《岳飞〈满江红·写怀〉新证》一文，通过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陈生玺的推荐，发表于1986年第六期的《南开大学学报》。1987年1月20日、7月8日，《人民日报》（海外版）两次摘要报道。1987年2月，《新华文摘》将李庄临、毛永国的文章收入《要目辑览》；同年7月，《新华文摘》又将该文刊载在《论点摘要》。1988年，周少雄学者写成《江山祝氏谱及岳飞〈满江红〉词考议》，发表于1988年第五期《文学遗产》。2000年1月，岳飞与祝允哲的《满江红》列入李庄临、祝龙光编的《郎峰佚文待考录》。
尽管《须江郎峰祝氏世谱》中的岳飞《满江红》与1536年编入《岳武穆遗文》的词有一些出入，但重合41个字，整体还是相近的。复旦大学两位学者上世纪80年代末曾来江山查阅此谱，未及细审即匆匆离去，言及“不靠谱”。这固然令人遗憾，但也提醒我们：家谱中的“隐恶”“攀附”“虚美”现象确实存在，对此类材料不可不保持审慎。
提供“证据”尚未等同于提供“真相”，无论《须江郎峰祝氏世谱》所载岳飞《满江红》是否可信，这一发现本身，已构成《满江红》真伪之争中不可回避的一环。它为研究这首千古名作的流传与生成，提供了新的线索。
祝允哲确实与岳飞交深，富阳白昇山《大制参明儿女祝公允哲墓志》有明确记载。岳飞被诬谋反，投入大理寺狱后，祝允哲愤奸臣秦桧之误国，向高宗上《乞保良将疏》，愿以全家七十余口生命乞保岳飞。祝允哲后被谪潮州推官。绍兴十一年（1141），祝允哲负诏至浙江富阳，闻岳飞父子被杀，“恸然而陨，扶甦遂疾”，后“气愤而卒”。当时富阳县令云中龙作墓记云：允哲与陈太宰以德相善，与岳少保以忠相尚，秉正嫉邪，志图恢复。少保冤死，公亦死之。夫以少保之忠，制参之义，而君仇终不能报，权奸终不能除。君子未尝不太息而深恨之。少保制参之死，固足以光日月而壮山河，而后人又奚悲也！
这真是一段生死友谊。
幽岩泪
出龙游县城20公里左右，有一座颜色黝黑似徐渭泼墨而成的乌石山。南宋周必大曾以“山如削铁，悬瀑千仞”描述其山势。山间有始建于唐大和元年（827）、宋政和二年（1112）重建的乌石寺（又名招庆寺）。旧志载，招庆寺“梵阁廊庑广四余亩，竹林环刹七余亩”，南北山门有弥勒佛、大雄宝殿、观音阁等。关于岳飞与乌石山、招庆寺的故事，以下为地方志记载及民间传说，非正史所载。
旧志载：“宋绍兴丙寅，张浚解万寿观使放连州过此，有题壁云：‘清河张德远听颜师鼓琴而去连州’。”1133年，岳飞赴任江西沿江制置使，负责东起江州（九江）、西至江陵的防务。岳飞途经乌石山，游览石壁千寻的山色后，他那“还我河山”的斗志与山河破碎的现实相撞，宛若雷电击胸，骤迸一腔豪情。他举刀题桌：岳飞奉旨趋阙，复如江右，假宿幽岩。游上方，览山川之胜，志期为国，急欲扫平胡虏，恢复舆图，迎二圣沙漠之辕，辅圣主无疆之休，因结缘佛事，以记。宋绍兴三年十月初三日题。
余绍宋纂《龙游县志·丛载》中言：“木桌今为好事者取去。”绍兴四年（1134），岳家军大破敌军，收复襄阳、信阳等六郡，建立抗金基地，以功授清远军节度使。
乌石山有招庆寺。相传，岳飞作《招庆寺送张紫岩北伐》：
号令风雷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马蹀阏氏血，旗枭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此诗在明万历《龙游县志》中不载，为清康熙《龙游县志》录入。大学者马叙伦考证了《忠武集》《金陀粹编》《续编》均无岳飞此诗。马叙伦觉得岳飞于1133年受江西沿江制置使，九月趋行在（临安）路过乌石山是对得上号的。但绍兴丙寅为1146年，此时张浚（张紫岩）已为秦桧所害，断无可能有此诗。马叙伦因1906年受毛云鹏之邀曾与余绍宋交好并一道教书于三衢，故马叙伦对岳飞过衢州有读书笔记。余绍宋肯定了马叙伦的考证——“马说甚是”，同时指出：“但旧志记载年月恒有舛误，不必疑及事实也。”
绍兴九年（1139），高宗、秦桧与金议和，岳飞上表反对。次年，金兀术破坏和约再度南侵。岳飞率军迎战，在郾城击败金军主力，进兵至朱仙镇，河南豪杰群起响应。岳飞正想一鼓作气，乘胜收复山河，却于绍兴十一年（1141）得到十二道金牌，令其班师。他虽然悲愤交集，慨叹“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但却没有抗君命——这也是后人说他“朝天阙”思想的局限性。
传说，返京途中岳飞再过乌石山。他沿石阶上山，到山门前，见道旁石壁上有“你来了”三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寺内禅师在一旁迎候。岳飞便感谢禅师题字相迎。禅师解释道：“岳元帅你错了，此并非欢迎之词，乃一句偈语。”岳飞作揖道：“请大师赐教。”禅师说：“‘你来’即‘你来’，‘了’即‘完’也。”岳飞听罢，低头不语。
进了寺门，宾主入坐，禅师吩咐端上一碗素面，给岳元帅洗尘。岳飞一尝，竟是淡的，问禅师是否忘了放酱油。禅师拈须一笑：“酱（将）在下，何不朝上一翻？”“翻”者“反”也，禅师实际上是在暗示岳飞造反。岳飞顿时变了脸色，厉声说：“忠臣宁死不吃翻（反）食！”说罢，挥手将这碗面条抛到山顶幽岩上。禅师只得顿足长叹：“此乃天数。”岳飞进京后，果然屈死风波亭。消息传来，朝野震动，天恸地哭。那幽岩上的面条变成百条瀑布，呜呜咽咽，似乎在诉说着岳飞的冤情。如今这瀑布虽已干涸，但斑驳的水痕仍留在乌黑的岩石上，后人称它为“幽岩泪”。真是“遗构空基在，精忠迹未灰”。
以上传说不止进了地方志记载，在《西垣蒋氏宗谱》《龙游县佛教志》《诗文锦绣记龙游》《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浙江省龙游县卷》《龙游十景民间故事》等书中均有或多或少的记载。传说并非毫无根据：乌石山一带曾有古驿，为“江右孔道”，与当时的梅岭关接壤，明代隆庆时尚存梅岭公馆。据《西垣蒋氏宗谱》载，光禄寺丞蒋伍泰曾掌管龙丘县熙宁驿，他之后的几代子孙都曾掌管熙宁驿。南宋定都杭州，沿驿道来往杭州须经龙游梅岭关，而乌石山下就有一条东达临安、西接湘赣等地的官道。故乌石山与岳飞的传说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编写《衢州姓氏》等书的学者鄢卫建告诉记者，他于1970年代下放时，就在横山太平畈一带听老人讲过这个故事。值得注意的是，除龙游太平畈乌石山外，衢州尚有多座乌石山，有好事者将岳飞的传说亦移植到三官岭乌石山，足见岳飞影响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