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是当前最受关注的未来产业之一。据不完全统计，2026年仅第一季度，国内相关企业累计融资金额就超过38亿元。继2025年国家医保局将其列为独立收费项目后，2026年3月国家药监局批准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上市。资本与政策的双重热度之下，产业实际处于有产品、无规模的起步阶段。　　四川如何在这一产业化窗口期找准发力方向？川观智库研究员专访美国医学与生物工程院院士、电子科技大学中古脑器交互实验室主任尧德中教授。他建议，四川应深挖无创技术路线，找准刚需场景，聚焦睡眠调控、孤独症干预、运动康复等民生需求寻求产业化突破。□川观智库研究员 刘成婧尧德中　　美国医学与生物工程院院士、电子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神经信息重点实验室（教育部）主任、四川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研究院院长。长期从事脑器交互（含脑机接口、心身医学）研究，原创脑电零参考技术（REST）被写入国内、外教材和国际电生理联盟指南。产 业 现 状现阶段主要靠无创驱动有创领域更侧重科研探索　　●无创脑机接口产业化刚刚起步，规模有限　　●有创脑机接口缺乏临床指南“强推荐”，产业化还需 3至10年　　川观智库：脑机接口是如何工作的，怎么理解它的技术逻辑？尧德中：脑机接口的本质就是在大脑和外部设备之间建立一条绕过外周神经的直接信息通道。具体来说，它通过“信号采集、信号解码、指令生成、设备执行”四个步骤，完成从大脑意图到设备指令的转换，或通过外界设备输入信号调控脑功能。比如你想抬起手臂，脑机接口设备会捕捉到对应的神经信号，识别出这个意图，然后驱动机械臂完成动作。它涉及神经科学、人工智能、芯片技术、生物医学工程等多领域，是一个学科高度交叉的技术领域。　　从技术路线上看，脑机接口按信号采集方式可分为“无创”“有创”两大类。无创脑机接口，也叫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就是把电极贴在头皮上采集脑电信号，不用手术，安全方便，但信号质量相对有限。有创脑机接口则需要通过手术将电极植入大脑，包括半侵入式和侵入式——半侵入式是把电极放在硬脑膜外，侵入式是把电极插入脑组织，相较而言，有创方式能采集到更具体的脑电信号，但风险也更高。　　川观智库：目前市场上已有企业推出无创脑机接口产品，而且有一定销量，可以认为无创领域已实现产业化吗？　　尧德中：可以这么说。强脑科技、四川博瑞恩、华南脑控等企业已经售出多款具备助眠、提升专注力、缓解晕车等功能的产品，基于运动想象的脑机接口康复技术也有一定应用。但这类产品市场规模总体上还不大，在相关企业总营收中占比较小，整体上看，产业化才刚刚起步。　　无创脑机接口产品还可以面向C端市场，服务于广大亚健康人群以及健康意识强烈的普通消费者。目前这类产品效果参差不齐，但我认为，随着技术进一步成熟，在睡眠等领域，无创脑机接口的市场会逐步扩大。　　川观智库：有创领域，侵入式、半侵入式脑机接口离实现产业化还有多远？　　尧德中：有创领域，业内比较一致的看法是离产业成熟还有相当距离，侵入式、半侵入式脑机接口实现产业化至少还要3至10年。　　川观智库：国内已有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获批上市，为什么距离产业化仍有较长时间？　　尧德中：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只是上市门槛，不代表产品的临床价值得到充分验证。拿证依据的临床试验，样本量一般不大，比如国内首款获证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注册试验只做了30多例。这个规模足够让监管部门批准上市，但还无法获得临床指南“强推荐”。　　川观智库：如何理解临床指南“强推荐”的意义？尧德中：在循证医学体系中，证据等级从高到低共分五级，为临床决策提供参考。最高级的A级证据来自大规模、多中心、随机双盲的III期临床试验，这是临床指南做出“强推荐”的唯一依据。目前全球已开展近200项脑机接口相关临床试验，但A级证据几乎为零，这意味着相关技术最多只能在临床指南中得到“弱推荐”，很难进入标准治疗方案。换句话讲，医生通常只能将脑机接口作为“尝试性”的应用，而不是常规处方。　　侵入式、半侵入式脑机接口直接面向临床医疗领域，如果不能进入标准治疗方案，产业化规模就很有限。从产品获批上市到纳入临床常规治疗方案，还需要3至10年去完成III期临床试验。　　除了临床证据不足，有创领域面临的另一个关键制约是对应的基础脑科学研究还不够。比如目前帕金森病的干预靶点已经非常明确，但抑郁症、成瘾等更多疾病的靶点仍在摸索中，可能涉及多个脑区，尚未形成公认的定位。对于大脑应该干预什么部位、如何干预，目前认知仍很有限，开展有创治疗应该很谨慎。　　川观智库：基于现状，应该如何布局有创和无创两条路线？尧德中：当前脑机接口产业化的突破口主要在无创领域，无创脑机接口技术已经进入应用阶段，规模虽小但可以通过迭代逐步完善。有创领域在现阶段更偏向科研性质，当前的核心价值在于帮助人类逐步深化对大脑的认识，为未来的产业化积累基础。在大脑中植入器件，必须建立在对大脑有足够了解的前提下，不能先打个洞再说，有创领域的技术门槛和科学门槛都更高。　　整体而言，政府发展产业应该优先关注无创；有创则需要耐心资本——愿意等待3到10年。发 展 关 键需要找到刚需场景脑器交互拓展应用空间　　●脑机接口的价值，在于传统神经通道失效时，提供有效的替代方案　　●虽然脑控家电、意念打字等技术成熟，但缺乏市场需求　　川观智库：当前发展脑机接口产业的关键在于什么？　　尧德中：关键在于找到刚需应用场景。脑机接口这个概念，更多是由技术人员的想象催生出来的，而不是从真实的生命健康需求中生长出来的。一些脑机接口的产品演示看起来很炫，但实际效用并不突出。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娱乐方面的，用脑控玩游戏，听上去很有趣，但实际体验没有用手操作那么自然、灵敏，玩家可能体验一次后，就不想用了；一个是医学方面的，比如在运动功能康复领域，原有康复训练方式已经存在，脑机接口介入后可能带来额外改善，但它的增量效果具体有多少尚不明确，难以成为医生和患者的首选方案。　　如我前面所说，脑机接口为人类对外交流开辟了一条新通道。以前，人类通过“中枢—外周神经”传递信息，大脑被包裹在颅腔内，不直接通过头表与外部交换信号，而是借助神经和生物分子与器官沟通。现在有了脑机接口，人类能通过在头表采集信号或输入信号进行信息传递。　　但我们要明白，在绝大多数场景中，人类进化选择的原有通道已经非常有效，所以脑机接口的应用需要去寻找那些刚需场景，就是非用新通道不可的场景。这通常发生在原有通道失效或严重受限的情况下。这类情况才是脑机接口真正的机遇所在。　　川观智库：能不能举几个例子，说明哪些场景可能催生应用刚需？　　尧德中：最典型的刚需群体是渐冻症（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患者。他们完全丧失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脑机接口几乎是唯一希望。但这个人群不仅数量有限，而且到一定阶段，患者大脑功能衰退，如果不能在早期及时介入，后期脑信号也难以检测。实际上，目前全球使用脑机接口的渐冻症患者，大概仅有两位数。　　除了这类极端情况，另一个方向是现有治疗手段解决不好的疾病。比如难治性神经精神疾病，药物治疗效果不佳或副作用大，如果脑机接口能解决其中一小部分患者的问题，哪怕只有5%或10%，那也是很重要的刚需之一。　　川观智库：我们常常在影视、小说作品中看到脑控家电、意念打字、知识上传等科幻场景，这些在技术上能实现吗？　　尧德中：要分情况来看，有一部分应用技术难度并不高。比如脑控家电、意念打字等，上世纪60年代已经能做到——基于运动想象，大脑运动皮层产生特定脑电信号，设备采集解码后转化为控制指令，便可操控家电。但问题在于，现有方式如声控、遥控甚至手动开关，都比“脑控”更方便。为了脑控家电而戴脑电帽甚至开颅，显然不现实。所以这类功能虽然技术上可以实现，但没有实际应用需求，消费者不会买单。　　至于意识上传、知识输入等更超前的设想，现阶段还远远未到讨论具体实现时间的时候。我们连大脑中信息是如何存储的都不清楚，更谈不上上传或写入，这些可能是百年尺度的事情。　　川观智库：除了寻找刚需，还有没有其他思路来拓展脑机接口的应用空间？　　尧德中：可以引入“脑器交互”的概念。所谓脑器交互，是以问题为中心，不局限于“脑-器械环境交互”（含脑机接口），而是系统性整合“脑-器械交互”“脑-器官交互”等干预手段。大脑的问题，既可以直接刺激脑区解决，也可以通过针灸、药物、音乐等外周途径间接干预。比如听音乐会改变大脑状态，同时也会改变肠道微生物；反过来，补充益生菌也能影响情绪和认知。　　从产业角度看，脑器交互可以催生出更多样化的产品形态，而不仅仅是依赖于脑电帽或植入芯片的技术。这种与西方还原论相对的东方系统性概念，与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思维一脉相承，是科技创新与文化自信的结合。四 川 布 局当前重点发展无创领域深挖贴近民生细分赛道　　●四川有政策支持、国家级平台和人才储备　　●着重发展睡眠调控、孤独症干预等无创细分领域，培育本土龙头企业　　川观智库：四川发展脑机接口产业，目前具备哪些基础？尧德中：四川在脑机接口领域有较好的前瞻布局和人才储备。　　在政策支持上，四川是全国第三个出台省级脑机接口专项产业政策文件的省份，先后发布《四川省脑机接口及人机交互产业攻坚突破行动计划（2025—2030年）》和《四川省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7年）》。　　科研平台方面，四川拥有神经信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等部省级平台，还有新近建立的国家级平台：中国—古巴神经技术与脑器交互“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该实验室是脑机接口强相关的两个国家级科研平台之一，目前已经研发了多项先进技术、集聚了较多人才，可以为四川产业发展提供持续的研发支持和人才输送。　　人才培养方面，电子科技大学2020年就启动了面向全校的“脑智明珠”计划，通过覆盖四年的进阶式培养体系，将前沿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研究融入本科教学。今年教育部正式批准设立脑机接口本科专业，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四川在该领域人才培养上的超前意识，这也是我们四川发展脑机接口的底气。　　川观智库：您对四川发展脑机接口有哪些具体建议？尧德中：技术方向上，建议四川当前着重发展无创领域，同时储备有创方向。在细分领域上，四川已经有一些较好的基础。据我了解，像高原脑器交互，四川已有公司开发了可穿戴产品，用于缓解高原反应，这是四川独有的应用场景；像睡眠调控，四川造的无创助眠仪已完成定型，入眠速度提升25%，近八成用户反馈有效，产品即将上市；像孤独症干预，有四川企业的诊断系统准确率超90%，已服务超2000名患儿，在全国30余家医疗机构应用；像运动功能康复，电子科技大学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相关团队有扎实的科研基础。这些细分领域贴近民生需求，有望率先形成产业规模。　　从产业链角度看，四川应该着力培育本土龙头企业。龙头企业的带动效应非常关键——它可以吸引上下游配套企业集聚，完善产业链，形成产业集群。　　川观智库：四川目前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脑机接口龙头企业？政府扶持应该看重哪些特质？　　尧德中：目前全国脑机接口企业中盈利的极少，四川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龙头企业。不过，在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些细分领域中，一些本土企业已经展现出较大的潜力。政府扶持龙头企业，要选准那些有核心产品、有市场前景、接地气抓刚需、有望在有限时间内见成效的企业。龙头企业要靠市场检验，靠概念炒作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