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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烟事

□山溪

父亲一生,对酒并不怎么上心。但抽烟吃辣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生于1918年。1940年,22岁的父亲入伍,在陕西潼关新兵营经过三个月集训后开赴抗日前线。解放战争时期,父亲随所属部队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父亲入朝作战。1955年复员回到阔别16年的家乡。或许,父亲抽烟吃辣的习惯,是在血雨腥风、生死一线的征战岁月里养成的。

回乡后,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在繁重的劳动与琐碎的事务交织中,抽烟成了他缓解疲劳、提振精神的嗜好。父亲抽的是叶子烟,每次他都会把烟叶掐成节放进嘴里润湿,包裹成小指粗细的旱烟。然后习惯性地将烟斗甩几下,把旱烟装进去,划火柴点燃。随着“呼滋”“呼滋”声响,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父亲脸上浮现出满足而惬意的笑容。

上世纪70年代前,纸烟在农村算稀罕物,后来供销社有了纸烟供应,但最便宜的“经济烟”也要八分钱一包,而且还得凭烟票才能买到。对一生节俭的父亲而言,花钱买纸烟,无疑是一种奢侈和浪费。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栽种叶子烟。

清明前后,是叶子烟育苗的最佳时期。父亲在自留地精心挑选半沙半泥、土质疏松肥沃的地块,作为育种烟苗的苗床。他把用温热水浸泡催芽后的烟叶种子,均匀地撒播在苗床内,上面盖一层薄土,这样就为烟苗营造出一个适宜的生长环境了。

当种苗破土而出、露出嫩绿的新芽时,父亲便全身心系在了苗床上。他每天都要去地里查看几次,倘若中午太阳太大,便敞开通风降温,避免高温灼伤幼苗;若遇低温寒潮来袭,便遮盖得严严实实,防止烟苗受冻坏死。

在那个年代,像种植自留地的这些活路,只能收工回家后才能做。因此,父亲常常利用饭后的休息时间,在地里侍弄他的叶子烟苗。烟苗成活后,防虫便成了重中之重。那时农作物防虫主要靠人工,而危害烟叶的害虫,主要是一种叫土蚕的虫子。它们躲藏在泥土中,啃咬烟茎后苗子就会枯死。为此,父亲格外上心,只要有空闲,就会手持镰刀穿梭在烟地里,细心检查每一株烟苗。倘若某天生产队农活脱不开身,他便会安排我们几姊妹,轮流前往烟地捉虫。

栽种叶子烟,看似简单,实则也有很多种植窍门。种出来的烟叶成色好不好,燃烧后的烟灰白不白,味道是否纯正醇厚,施肥管理这一环节至关重要。在这方面,父亲拿捏得恰到好处。在烟叶生长期里,父亲会根据叶梢的颜色深浅来判断烟苗所需肥料的多少。所以,父亲种出来的叶子烟,在晒干之后,叶梢修长,色泽金黄,抽起来口感浓郁,灰白、走火顺畅。

而烟叶的收割晾晒同样是一项细致活。收割烟叶时,父亲会手持镰刀,在烟叶的茎部下刀,每割下一匹烟叶,都会留一节带钩的茎,便于烟叶上绳晾晒时绳子夹住茎钩才不会脱落。当烟叶晾晒到叶色深黄时,父亲又会将其纠缠成一个个麻花状,其目的是让叶片在晾晒中收拢成条状。几天后,再将其打开,继续晾晒,直至烟茎骨全部干透,才仔细地打捆收拣。

那时的乡下,叶子烟是农家接人待客的必备之物。父亲一生耿直豪爽,对待他人总是热情慷慨。他种的叶子烟,除自己抽,更多是用来招待客人。只要有男性客人来家中,父亲总会热情递上几匹叶子烟,一边抽烟,一边说事。那些年,走村串户做手艺的剃头匠、补锅匠、木匠和补鞋匠多,只要从我家门前经过,父亲总会笑脸相迎,端出凳子让座,还热情地递上叶子烟,让对方抽上几口解解乏。在那缭绕的烟雾中,相互间传递的不仅仅是叶子烟味儿,更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淳朴真挚的情谊。

随着年岁增长,父亲身体也大不如前。子女们心疼老人,纷纷劝他戒掉旱烟,改抽纸烟,可他总以纸烟味淡、抽不习惯为由推托。其实我们知道,一生节俭的他还是觉得叶子烟更便宜吧。后来,父亲不能下地种烟了,他就托人从乡场帮他买回叶子烟,仿佛那根旱烟里承载的,是他一生的回忆与坚守。

转眼间,父亲去世已16年了。每次回老家,我总会去看看父亲当年种叶子烟的那一块地,泪水也总会瞬间迷糊我的双眼……

(作者系四川省渠县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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