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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有序,江南有常

◆苏 靖

处暑时节,我翻开了旅行作家黄元琪的新书《四时江南:传统风物与生活美学》。作者以“开卷图集”开篇,将江南的二十四节气之美一一铺展:杏花春雨江南的小城、黄梅时节家家雨的古镇、与秋霞共舞的临河村落、天寒色青苍的园林,让人禁不住赞叹,江南风物,美在四时。循着四时之美读下去,仿佛完成了一次纸上的江南行走。

黄元琪有着江南女性作家的温润与细腻,多年的行走和写作磨砺使其笔触有种举重若轻的灵动。她写美食,不仅写滋味,更把三餐烟火融入四时之中的岁时礼节,这不单是自然的节律,也是中国人味蕾的顺时游走。她写园林,不满足于描摹亭台楼阁,而是采访守园人、记录寻常人家的庭院日常,掐着花期赶赴一场场园林之约。这种书写本身,便是一种对“常”的珍视——三餐烟火,四时光阴。

美食易赏,烟火有常

读来让我倍感亲切的,是书中屡屡出现的《红楼梦》。曹雪芹在江南长大,贾府的四时食事与锦衣华服,是江南风物与生活美学的完美呈现。曹雪芹通过一场蟹宴,写尽贾府的富贵排场。光阴流转,如今大闸蟹虽已走入寻常百姓家,但那份吃蟹的闲情逸致依然留存——哪怕江南的暑热还未散尽,人们已经在盼望着白露风起,趁着“蟹肥秋正好”,邀上三五好友,一品餐桌上的烟火味道。

园林易老,文字有常

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是一座浓缩的江南园林。黄元琪书中有“咫尺大观——园林里的爱与往事”一卷,将红楼旧梦与江南园林丝丝相扣,她提及《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政携清客游园,恰遇宝玉,便命其为各处景致题对联。这是作者对园林与文字紧密关系的初次体悟:“中国人的园林,哪怕营造得再鬼斧神工,缺了文字,也只是半成品。”门洞处的匾额、楹柱上的对联,从来不是单纯的建筑补充,而是园主雅兴与文人理想的投射。正如大观园因宝玉的题咏有了灵魂,江南的每一座园林,也都因那些如诗如画的文字而令人对其意境产生无尽的想象。

织物易散,匠心有常

书中“丝线上的千年流光·金陵云锦”一章,让我对《红楼梦》有了新的理解。黄元琪走进江宁织造博物馆——那座矗立在当代建筑中的绯红色牌坊,匾额上写着“江宁织造”四个遒劲大字。“那时曹頫还担任江宁织造的职务,年幼的曹雪芹或许正好奇地翻看库房中的锦缎,熟悉着每批布料的名称、配色、触感与图样。”作者坦陈少时读《红楼梦》,对王熙凤初登场的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始终无法想见其形,直到走进云锦博物馆,那些华服才在眼前有了具体的模样。

“‘江南’,说到底,不是一个要去的地方,而是一种曾经活过,并且值得延续下去的生活方式。”江南的四时风物、园林景致与织造技艺,何尝不是中国人用心经营的“繁华”与“温柔”?这繁华与温柔,不在别处,就在园林匾额的字里行间,在云锦匠人的五彩纹样中,在三餐四季的烟火日常里。

“愿你翻开书页时,能听见雨打芭蕉的清音,闻到新茶初沸的暖香,触到一个永远在四时轮回中焕发新意的江南。”黄元琪以数年的行走与写作,将这份江南岁时记忆定格于纸墨之间。窗外天高云淡,我的纸上行走,融入一片澄明。这澄明里,有千百年来中国人“顺时应物”的生活信仰。它不张扬,不喧闹,只是静静地,在四时有序中守护着江南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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