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版插画 董昌秋胡世宗
朝暮四时,烟火寻常,世间诸多美好,从不是亘古伫立的丰碑,而是转瞬即逝、刹那生辉的温柔。
我与老伴儿每日清晨漫步公园,最偏爱出口处那方青石小坡。只因那里常年有一位老者,以清水为墨、石板为纸,日复一日书写唐宋风骨,在烟火晨光里,演绎着一场独属于时光的水写艺术。
这位执笔的女士,已是八十余岁的耄耋之年。她曾是三尺讲台的一位师者,教书育人数十载,褪去职场风尘,安然步入晚年岁月。女儿安居近处,各有事业奔忙,她便自持岁月,清净度日,不扰他人,亦不负自己。除却疾风雨雪的恶劣天气,每个晴好的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青石坡前,以一支长柄大水笔,在规整的石板方格上挥毫泼“墨”。
在她的笔墨里,藏着半部唐诗宋词的风华。无须翻阅书卷,无须借助手机检索,千年诗词韵致,早已烂熟于心、沉淀于胸臆。行书行云流水,舒展飘逸;楷书端方雅致,规整温润;隶书古朴厚重,藏尽古韵;篆书婉转圆融,独具风骨;草书恣意洒脱,气韵万千。李白的浪漫豪迈、杜甫的沉郁温婉、白居易的清新质朴、孟浩然的恬淡闲适,皆在她笔底流转。
一瓢清水,便是她最朴素的墨汁。笔锋起落间,“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春日生机跃然石上;“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豪情扑面而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恬淡诗意浸润晨光;“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清幽意境铺满坡地……微凉的晨风吹过,字句澄澈清朗,与公园的草木葱茏、鸟语蝉鸣相融,成了晨间最动人的景致。
我们的晨步时光,常常与她的笔墨时光不期而遇。若是起身过早,晨光熹微之中,青石坡空空荡荡,唯有清风静待落笔;若是晨起稍晚,她已停笔收官,水迹渐次风干,只留淡淡痕迹,悄然融入青石纹理。大多数清晨,我们总能恰逢她挥毫的模样,从容淡然,岁月安然。往来的路人时常驻足观望,有人轻声赞叹笔法精妙,有人感慨她心境通透。每逢有人搭讪问询,她便放下手中水笔,眉眼温和,从容闲谈,不骄不躁,自在从容。
多年来,我在北陵公园、中山公园等多处城市园林,都见过这般清水作书的身影。他们以大地为案,以清风为友,笔墨落石,转瞬即干。我始终偏爱将这般创作赞之为“闪存的艺术”。如同世间转瞬即逝的光影,这般笔墨风华,不留纸质墨痕,不存石刻印记,在偌大的时空长河里,只短暂存续片刻,落笔成形,风过渐消,绚烂而短暂,灵动而纯粹,没有永恒的留存,却有刹那的惊艳。
这般转瞬即逝的艺术,从来不止于青石水书。每至凛冬时节,北国大地银装素裹,哈尔滨、牡丹江、齐齐哈尔、漠河、绥芬河的冰雪大地之上,无数创作者以冰雪为料,雕琢天地匠心,造就了另一番壮阔的闪存之美。寒冬旷野间,匠人们以冰为骨、以雪为肤,巧手雕琢万象生灵与人间盛景。小至玲珑乖巧的羊兔鸟兽,栩栩如生、灵动可爱;大至威猛雄健的虎狮巨龙、巍峨壮阔的楼阁宫殿,气势恢宏、震撼人心。鸥鸟振翅欲飞,孔雀开屏展艳,古代武士挺拔刚毅,现代机器人科技感十足,一冰一雪间,藏尽世间百态、万般风情。
每一件冰雪作品的诞生,皆藏着无数匠心与辛劳。巨型冰块需要车辆转运、吊车吊装,精细雕琢需要接通电源,以电锯、电刀、电钻细细打磨,高处景致需搭梯登高,细微之处要俯身精修。不少大型作品,耗时一两月方能落成,凝聚着匠人日夜的打磨与坚守。相较于青石水书的转瞬即逝,冰雪雕塑的存续时光更为绵长,可历经整个寒冬,从朔风凛冽的初冬,坚守至暖意渐生的初春,存续两三月、三四月之久。可纵使风光良久,终究抵不过时序轮转。春风回暖,冰雪消融,所有精雕细琢的景致尽数消散,无迹可寻。那些极致的美好,最终只留存于游人的镜头、观者的记忆,成为岁月里一段温柔的残影,因此,冰雪艺术亦是最动人的一种闪存艺术。
由眼前的笔墨冰雪回望古今,倘若将世间所有文艺创作、人间万般美好,置于浩瀚宇宙与万古长河之中审视,无一不是转瞬即逝的闪存之景。千古流传的诗词歌赋、精妙绝伦的书画雕刻、动人心弦的音律戏曲,世人穷尽一生追逐永恒,渴望让作品跨越岁月、流传千秋,可在无限悠长的时光里,所有璀璨也都只是刹那芳华。
世间本无绝对的永恒,万物皆有归期,文艺创作亦是如此。我们毕生追寻的永恒价值,从来都是相对而言的存在。所谓不朽,从不是亘古不变的留存,而是有限时光里的绽放与传承。我们提笔创作、潜心雕琢、用心耕耘,所求的从不是万古长存的痕迹,而是在当下的时光里,留下真诚的表达、纯粹的热爱与滚烫的初心。
一篇文字、一幅书画、一件文艺作品,倘若能在有限的岁月里,被人看见、被人读懂、被人珍惜,能触动人心、温润时光、留存记忆,便已是圆满。正如清晨公园里的那位八旬老者,日日以水为墨书写千年诗韵,笔墨转瞬风干,却将诗意与从容留在了每一个清晨,感染了每一位路过的行人。
闪存的艺术,是时光最通透的启示。美好不必永驻,绽放即是圆满,耕耘自有意义。刹那风华,亦可温润岁月,不负时光,不负初心,便是人间最好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