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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纳尔那无声的陪伴震耳欲聋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玛纳尔

    ■梁五一

    1994年春末,戈壁的风还裹着雪山的寒意,迟迟不肯离去。新兵下连后,我被分配到某边防团通信连。因通信业务培训期间成绩优异,不久后,我便被独自派往100多公里外的玛纳尔村,接替一位将要复员的老班长。执勤点驻守在荒滩深处,主要负责团部与边防连之间架空明线的日常维护与抢修。

    玛纳尔村嵌在戈壁腹地,离县城尚有70多公里。放眼望去,天地间灰茫茫一片,尽是荒滩与砾石。村里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耐旱的小树,在狂风里倔强挺立。十几户柯尔克孜族牧民散居于此,风霜在他们脸上刻下粗粝的沟壑。那些我听不懂的热情问候和被皱纹包裹的憨厚笑容,总能焐热戈壁的寒凉。

    守点的日子,相伴的只有延伸的线路、肆虐的风沙和脚下被拉长的影子。直到有一天巡线时,我察觉身后多了个人影。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他的衣服洗得泛白,补丁摞着补丁,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脸被高原日头晒成了深棕色。可那双眼睛,却像刚刚融化的雪水,清冽得没有一丝杂质。我一回头,他立刻垂下脑袋,随即又抬起头,冲我腼腆地一咧嘴,露出一排干净的白牙。就那么一瞬,漫无边际的荒凉和孤单,竟被这抹笑意填满了。

    我想起老班长临走前的嘱咐——村里有个天生聋哑的孤儿,无依无靠,往后若是遇见了他,多照应着些。原来就是他。我不知道他原本叫什么,便用村子的名字唤他——玛纳尔。

    从那天起,玛纳尔便天天来找我。我们之间语言不通,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一个眼神递过去,一个笑容回过来,彼此心里就都亮了。我牵马巡线,他便跟在马侧。戈壁滩上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长路,因为有他在,竟短了许多。我攀上电线杆检修,他便仰着脑袋在杆下守着,我一伸手,工具便分毫不差地递上来。最有趣的是理发,我们用一把老式推子给对方理发,结果总是理得坑坑洼洼,然后彼此相视开怀大笑,为单调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

    玛纳尔自小在牧区长大,懂大戈壁的脾气,且能吃苦。边防补给紧张时,他帮忙把羊杂收拾干净,慢火炖成浓白的汤,默默端给我。夜里我复习考军校,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等我打出第一个哈欠,他才轻手轻脚起身,替我掩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去。两个被孤独包裹着的人,在那座小小的营房里,成为相互依靠的好兄弟。

    初夏的一个午后,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那天玛纳尔生病,我便独自巡线。我在电线杆上专注作业,浑然不觉山洪已奔涌而来。等我发现危险想要下杆时,四周已被洪水包围,电线杆成了随时会被冲垮的“孤岛”。戈壁山洪流速极猛,人一落水根本无法站立,即便会游泳也难以脱身。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水流越来越急、越涨越高,绝望一点点攥紧我的心。

    就在这时,风雨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玛纳尔!他顶着风雨骑马赶来。洪水湍急凶险,唯有高头大马能在激流中勉强站稳。玛纳尔骑着马艰难靠近。他将我救上马背,用缰绳把我和马牢牢绑在一起,自己则贴着马身吃力地跋涉。我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终于回到了岸上。

    回到村子,玛纳尔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烧了整整5天才缓过来。那5天里,我守在他床边,心里像被戈壁的石子硌着,生疼。那场洪水里的生死相托,让我们的情分在心底越扎越深,如同戈壁滩上胡杨的根系。

    一年后,边防连通了光缆,执勤点被撤销,我接到命令返回连队。朝夕相伴的情谊太重,我实在不忍当面告别。于是趁着天没亮,我把所有衣物和生活物资都留在营房里,悄悄推开门走了。后来我考上军校,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玛纳尔的消息。

    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军旅生涯里很多轰轰烈烈的事都淡忘了,唯独玛纳尔这个名字,非但没有被时光磨掉,反而越来越清晰。有时我会梦回那片戈壁,风还是那样刮着,线路还是那样伸向天边,玛纳尔还是那样跟着我,他从不言语,却好像什么都说了。我一直关注着玛纳尔村的消息,知道那里早已换了新颜,牧民的日子安稳富足。我始终希望并坚信,玛纳尔一定在他生长的这片土地上,过得平安顺遂。

    玛纳尔,我的兄弟。几十年了,风声里、马背上、烛光下、洪水中——你从不言语。可这世上,再没有一种声音,比你那无声的陪伴,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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