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彭 伟

“文脉不断，道义不绝。”近期，央视热播《江海潮生》，剧中学子叩问读书何用？张謇有此八字解惑。我不禁抚掌击节。正如老作家袁鹰寄语予我：文化最重要、最富生命力的载体就是书籍。文化昭昭，文脉迢迢，唯有浸染书香墨韵，方可感悟那八字真谛。

不禁幸甚，我少时立志存书，遂常年访书，时遇张謇旧著珍本，我错过也买过。淘书快事，历历在目，悠悠于心。

初次邂逅张謇旧著，已去20余年。那个盛夏，阳光火热猛如虎，树蝉鸣声早已嘶哑。汗水涨额，汗珠坠胸，我顾不上窘态，径直扎进上海图书公司分店。店员招呼我去风扇下凉快一阵，我远道而来，哪有闲情逭暑，赶紧寻书。几百册民国本“万有文库”，排列整整齐齐。六七十年前的旧书，纸色若雪，墨色若漆。书品佳，书价低，1册1元。我本囊中羞涩，但不免心动，拣选近10册。其中施蛰存先生著述《魏琪尔》，可归入新文学初版初印本，我脸上不笑，心中自喜。蓦然抬头，又见一册线装本《癸卯东游日记》，我早有耳闻，那是状元乡贤张謇的旧作。展卷翻阅，薄薄一册，末页贴价50元。“买下这册日记，那些‘万有文库’送您？”店员见我凝视，倒是爽快，“看您也是真心爱书的。”我踌躇价高，终究未买日记。

回到老家如皋，书友交流，向我瞪眼：“你就差那50元吗？清末南通张謇、如皋张藩均去东瀛观摩，写下日记，今日稀见了，唉——”随着他的一声长叹，我的心凉了半截。

《癸卯东游日记》的确稀见，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从此，我格外留心张謇旧著。数年一过，书网突起，书价低廉。《张啬庵先生九录录》《张季子九录》《张南通先生荣哀录》等精印线装本书籍，我不断网购，悉数入藏，均价不足百元一册。我辟出专柜，庋存张謇旧著。档案研究者朱江与张謇研究专家、南通师范高级讲师曹炳生调研民间藏书，寻访张謇旧著，闻讯而来。

他俩慧眼识珠，看中一册《南通农校棉作展览会报告》。我是外行看外皮——封面背景为彩绘棉花、麦穗，上书张謇墨色题签，落款钤有红底白文印，美观程度不逊花笺上的名家书作，故而高价购存。曹老师捧起《南通农校棉作展览会报告》，走到窗边，轻轻手抚，页页目耕。“来看，这张旧照很珍贵。”曹老师指向一张“校长张啬翁肖像”，“难得，难得，张謇佩戴勋章的照片很少见，早前见过一张半身照，不及这幅全身像，礼服礼帽、手套皮鞋、勋章绶带，一齐入照，很有价值。”我心中“秤砣”落地——有价值，价高还是值的。曹老师临行前，嘱我继续搜存相关文献。

2019年，书缘悄然而至。书商兜售胡漪如女史未刊手稿七八册，索价三万，南通本地，无人接手。书商无奈，携书北上，我不惜借款购入稿本。胡漪如是清末如皋皖籍知县胡伯宣女儿，胡伯宣正是如皋籍大贤胡瑗的后裔。胡漪如夫婿张敬安是张謇兄长张詧养子。诸稿之中，《清秘楼诗草》最有情趣，小楷誊写，清秀雅致，天头眉批，为晚清进士高毓浵手书，墨泽犹新，洵属可贵。清秘楼位于南京，诗文选录夏敬观、胡小石、范伯子、姚蕴素等名人交游酬唱之佳话。故而，诗草一卷，融合南京、南通、如皋三地文缘。

我将购书佳讯告知曹老师。他说不日张謇孙子张绪武先生即将回通。昔年，张謇为如皋师范题写校名；日后，张绪武为中国师范教育博物馆（位于如皋）题写馆名。祖孙二人，德高望重，闻名如皋。

经曹老师引荐，我赴南通大饭店拜谒张绪武。张老岁入耄耋，精神矍铄，气度雍然。我将《清秘楼诗草》一众手稿，铺于几上，张老低头抚镜，弓腰过目。他说彼时年少，家族人多，与这位堂伯母往来不甚密切，竟想不到她有此才情。听闻我自如皋来，他言辞恳切，询问起其外公陈惟彦的史料。此番问谈，牵出张謇与如皋的又一段深厚因缘。张謇，字啬庵；沙元炳，字健庵，两人可称“二庵”。陈惟彦乃皖籍财政大员，听从二庵所言，寓居如皋安度晚年。我存有陈惟彦遗著，曾读一二，略撰小文，勉强可答张老垂询。临行前，我递上民国铅印本《张南通诗文钞》，蒙他不弃，欣然签名，以示留念。

上述“二庵”，过从甚密，夏骏导演筹拍纪录片《张謇》《沙元炳》，向我问询沙翁史料，我始终心念《梅欧阁诗录》。张謇邀请欧阳予倩、梅兰芳两位新旧戏剧宗师远赴南通，执教表演。他还筑造梅欧阁，辑录《梅欧阁诗录》，恳请沙元炳作序。我心心念念，希冀结缘初印本《梅欧阁诗录》。去岁，我逛书摊，偶遇一册《梅欧阁诗录》。镇江老板托着书，夹出一张梅兰芳剧照，美言书照共藏，热脸索价过万。我听罢缩手，掉头就走，心有不甘。待到今岁，上海旧书店清理库存，屡屡上拍《梅欧阁诗录》《癸卯东游日记》。我咬咬牙，终将两册古籍收入箧中。

张謇逝世百年祭日日渐临近，我寻思着，趁此机缘，筹办一场张謇文献展，可为自己寻访张謇旧著画上一个意蕴深长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