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作者：郑绩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出版单位：团结出版社

　　□ 李 彤

　　“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只有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去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在阅读郑绩新著《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以下简称《她们》）过程中，张爱玲的句子时时浮上心头。从“前言”来看，《她们》的研究动机源自作者的切己经验。郑绩以其性别身份和学术经历，体察绵延千年的性别问题解决不易，现代性的诞生又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给女性带来新的危机。当代女性应如何自处，又应怎样走向明天，成为她希望从历史中找到答案的问题。因此，她聚焦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教授太太群体，观察她们如何调和传统性和现代性，在战乱与贫病中安顿家人、处置自身。

　　《她们》一书的学术特点为实现了微观叙事与宏观研究的综合。全书共四章，围绕四个核心命题依次展开：北大、清华、南开三校校长夫人与联大校风的关系；教授太太关系网络的建构路径；专业能力出色的“名夫人”在家庭与事业间的两难处境；联大知识分子的婚姻形态及战时女性的生存困境。每章以呈并列关系的三节来铺陈对应命题的复调特性。该书以教授太太为研究对象，不只弥补了过往西南联大史述的缺憾，对一些流行的历史误解进行了辨正，还借展现联大学者家庭的日常生活实践，透视现代中国的文化认同、社会变迁、性别结构、革命历史等宏大议题。

　　具体来看，郑绩的研究取朴素的史学路径，将收集资料、考证人物生平行谊放在首要位置。“教授太太们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远超当时女性的平均水平”，但资料齐整者毕竟难得，作者仍需面对女性失声这一经典问题。战时昆明文人学者的日记、书信、回忆录为部分修复历史图景提供了可能性。郑绩在大量资料里打捞沉默的教授太太，难免有许多人和事被淹没于史海。既存资料的面貌，作者力图留存沉默女性之事略的人文意识，及其尽可能出示资料的学术旨趣，共同决定了该书以记事为主的呈现方式。作者将资料相对充足的教授太太分类，以她们为各章节的中心点，用她们的行迹串联其他教授太太的故事；对待资料较少的教授太太，则尽量记录可得信息，据类同逻辑嵌入相应章节。作者为文时迅速有力地拼贴诸般人物和事件，如实保留尚未考据清楚的节点，由此逼近了历史情境的芜杂生态。

　　西南联大研究是重大的综合性学术问题，在如何利用史料以重建合理的历史想象方面对史料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们》全书清晰的结构背后不仅有作者的史海捞针之功，还以其史料考证、分析能力作为支撑。其中，多重证据互相参证是作者处理史料的基本原则。以唐兰夫人的资料考索为例，作者虽已在《唐兰全集》所收照片的说明文字见到其名“张晶筠”，仍担心孤证错讹，多方查考其他证据，所费心力甚巨，最后写进正文的张晶筠行迹却仅寥寥两三行。这一史料处理原则衍生自王国维提出的“二重证据法”，意指多种类型、性质的史料相互结合、彼此参证，以此探求历史真相。《她们》全文未加注解，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书籍，但作者对多重证据法的使用无疑大幅提高了叙事的可靠性。

　　在此基础上，郑绩搜集和使用史料时秉持以“历史”为本位的态度。对她而言，凡有助于释证研究对象的材料皆可加以运用。前述二度确证张晶筠姓名的证据便为博物馆捐赠名录，是诠解其史料观念的好例。循此思路，《她们》插入诸多图像史料，在书中与文本史料形成互证关系，抉发了单凭文本史料难以获得的历史信息。例如，作者从马约翰太太戴涟制作的西南联大三角校旗图像入手，探查校旗制作背后的昆明运动会史事，点明清华大学与现代体育文化的渊源。作者对图像史料的定义与其在大数据时代的搜集途径也有所思考。在她看来，收藏交易是获得史料的重要渠道，拍卖标的照中的文人手迹也具有图像史料性质。作者发现，拍卖会上的梅贻琦稿本日记与其刊本内容存在偏差，遂借此一面索隐梅校长的内心隐微，一面谈论联大时期的家庭分工问题，顺带考证给胡适写匿名情书之人的信息。全书不拘格套的史料运用态度及搜索方式，可谓为史料工作之进益提示了可资借鉴的路径。

　　从发生学角度来说，史料是历史的产物，史家有必要关注其生产过程。《她们》的史事讲述过程隐现着作者的史料批判意识。郑绩借助日记、书信与回忆文章等私家史料钩稽史事，但同时代的人在时代重压下难免有心理分歧，后辈记述女性前辈又自有礼仪规程。郑绩始终避免先入之见，更拒用当代观念揣度前人，她从史料阅读实感出发贴近人物，在同情的理解中再现其行迹，从而溯源既存史料之人物评价的撰写意图和思维方式。

　　《她们》最具启发性的地方在于，作者对教授太太的资料没有耽溺于考据，她采用基于史料又超越史料的大视野，致力于探论教师太太与中国社会文化的关系，以此获得了对女性史、社会史和现代中国之间多重关系的整体把握。对浙江区域文化的熟悉，则让作者捕捉到教授太太制衣售卖的商业活动中潜隐杭州精神，循之可打开战争与地域文化交流的学术问题。

　　此外，教授太太群体内部代际、教育程度与社会经验各自不同，有目不识丁的传统妇女，有学贯中西的职业女性，甚至有名声盛于丈夫的演艺明星，她们的婚恋方式也是传统与现代并存，作者冷静克制地拼接她们的生活经历与性情心态，读者从中既可辨识传统伦理在社会危难时的支撑力，也能从家庭体制的现代化过程中感知经济、卫生、伦理观念变革给女性生活带来的困顿，进而辩证地看待传统与现代这一永恒话题。

　　及此，《她们》突破了建基于现代性话语的线性述史模式，指向了对历史丰富性和驳杂性的理解，女性在断裂时代中的生存韧性不再只是文学中的感性隐喻，而被转化为可供历史分析的知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