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卞小燕

九月的盐城，碧空如洗，万鸟翔集。

东台条子泥湿地潮涨潮落，秋迁的候鸟相继抵达，以鸻鹬类水鸟为核心的迁徙大军在此集结。同一时刻，罕见的生态奇观拉动了“观鸟文旅”的持续升温，望远镜、长焦镜头、观鸟手册成为游客的标配，他们成群结队而来，周边的民宿、餐饮服务也随之火爆。条子泥观鸟赛、摄影赛连轴转；丹顶鹤旅游度假区的丹顶鹤野化训练现场，游客们近距离观赏丹顶鹤展翅盘旋的优雅姿态……“来盐城观鸟”，已成为长三角乃至全国游客秋日出行热选。

怎样观鸟、“观鸟文旅”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观鸟和世界自然遗产保护有什么关联？9月12日，第二届江苏·盐城（燕舞）国际观鸟嘉年华在盐城开启，来自海内外的专家学者、观鸟爱好者与生态保护者，就“观鸟文旅”可持续发展路径等问题展开深入探讨。

湿地迎来远客，观鸟带火城乡

“七八年前，我们来东台弶港镇，这里还是个海边小镇，街道、房屋都比较简陋。盐城黄海湿地申遗成功后的这几年，弶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道整洁、民宿林立，我们研究团队近期在镇里举行了一场为期3天的研讨，感慨良多。”北京林业大学教授、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研究中心主任雷光春说。

“弶港镇有60多家饭店，前两天我们过去，看到这些饭店中午全是满座，这正是观鸟人群带来的经济效益。”盐城市湿地和世界自然遗产保护管理中心主任吴其江告诉记者。“观鸟文旅”带来的不只是游客和收入，更是一种全新的发展逻辑——生态保护不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是发展的前提与底色。当这片湿地因为候鸟而被世界看见，当一个小镇因为观鸟而焕发生机，我们看到的便不再只是鸟类的迁徙，而是一条由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社会价值转化的清晰路径。

黄海湿地申遗成功，为盐城整个经济社会事业的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遗产地周边及居民，像弶港靠近遗产地的区域，社会面貌、居民收入、基础设施都发生了质的飞跃，同时改变的还有人们的理念。“观鸟文旅所撬动的，不只是餐饮与民宿的短期繁荣，更是一整套围绕生态体验、自然教育与社区共建的长期体系。”吴其江说。

“游客在住宿、餐饮和商品上的消费，给当地导游和讲解员创造了就业机会。将旅游收入再投资于栖息地保护，就是在候鸟保育与当地经济之间创造了良性循环。”韩国滩涂推广团队秘书长崔真伊认为，“它远远超出了观鸟活动的范畴，这种结合了公民科学、环境教育，以及社区参与的活动，正在重塑人们对湿地的认知方式。当游客举起望远镜的那一刻，他们便不再是旁观者。”

盐城工学院环境学院副教授、盐城市黄海湿地研究院副院长吕慧华认为，观鸟文旅对于盐城来说，更是盐城提升整体发展的一个重要的系统性抓手，从经济方面来说，它是一条产业链，从观鸟装备、交通出行到餐饮住宿、文创产品，每一个环节都在创造就业与税收；从社会层面来看，观鸟活动将不同背景的人群聚集起来，湿地成为连接彼此的纽带，也悄然改变着人们对自然的理解方式。

遗产地源于鸟，观鸟人随鸟至

“黄海湿地世界遗产的突出普遍价值重点体现在生物多样性，尤其是鸟类的多样性，没有鸟类，就没有这片世界遗产地；没有鸟类，也就没有观鸟文旅。” 研讨中，专家们探讨起这个重要的逻辑链。当世界遗产地得到永续保护，更多的鸟类会到来，而鸟类带来的观鸟旅游与社区参与，又会成为强化保护的动力，形成“保护—吸引—反哺”的良性循环。

换言之，遗产地的可持续发展与观鸟文旅的可持续发展相辅相成。

“作为世界自然遗产地，我们也一直在思考，盐城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可持续发展的道路？”吕慧华结合近年来的实践探索，与大家分享做法与思考：和各景区合作，将分散的研学点位串联成主题化的线路，共享师资、教具、场地等资源，通过构建多方协同治理机制，凝聚可持续发展的合力；推动社区友好与共建共享，让遗产保护惠及地方民生，如通过探索“生态+农业”的修复方式，既保障了有机农产品的健康产出，又为鸟类提供了栖息、觅食的资源；面向中小学生和亲子家庭，面向成人观鸟、国际游客以及企业和机构等，构建多层次观鸟产品体系，满足多元化的市场需求；深化国际交流与经验互鉴，提升遗产地的管理水平。崔真伊说，通过这次的研讨会，她还会积极向居民们宣传滩涂有益之处，号召大家一起努力改善滩涂环境。

“世界自然遗产的保护，离不开人的保护，特别是社区居民的保护。”对遗产地保护和观鸟文旅的关系，吴其江认为，“当在保护当中得到的收益比原有收益更高，居民的保护就会由被动变为主动，遗产地的保护和观鸟带来的收入的提高是息息相关的。”

手握顶级资源，精塑观鸟体验

“观鸟不只是观察鸟儿，更是对美的一种欣赏。人们在观察它的颜色和各种形态的同时，也是在欣赏美。世界自然遗产地不仅要保护鸟儿，同时也是在保护人们对美的欣赏能力。”美国保尔森基金会生态保护项目副主任干晓静认为，观鸟不仅是科学观察，更是一种审美体验。当人们为一只勺嘴鹬的迁徙驻足，他们便不只是记录数据，而是在参与一场生命叙事。

观鸟热背后也有隐忧。“在世界遗产地，吸引更多游客并不意味着带动更好的旅游业，如果游客数量增加过多，生产系统可能受到损害，当地社区可能面临更大的压力，我们的方法不是关注大量短期的游客，而是关注能够更深入体验遗产价值的可控数量的游客。”崔真伊说。

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贾亦飞曾在位于盐城东台市的黄（渤）海湿地重要组成部分——条子泥工作过，他发现有些外地游客来到条子泥后，“想好好看鸟”的愿望却没能实现。其原因在于，观鸟是一项需要耐心、知识与时机配合的活动，并非“来了就能看到”。

“盐城有非常好的资源，但如何让这些资源真正被看见、被游客更好地体验，关键在于服务的专业化与产品的精细化。”贾亦飞建议，未来可以提升对于鸟类知识的更专业的导览，比如到什么地方看什么鸟、什么时间可以看到特别波澜壮阔的“鸟浪”、哪些珍稀鸟类会在什么季节出现……当这些功课做足，便能让游客带着明确预期而来，带着满足体验离开。

“条子泥有着全世界顶级的观鸟资源。很多外国人都会慕名到这里来看鸟，未来我们可以在不同区域设计更加个性化的观鸟路线，比如针对资深鸟友的深度科考线、面向亲子家庭的趣味科普线，让大家来到条子泥，能在正确的时间看到鸟，这可能是推广观鸟需要走的路，这也会提升条子泥或者盐城的观鸟品牌。”贾亦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