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

AI文化的流行，值得引起我们反思。我片面地认为，真正的文化价值，尤其是文学价值，其实并不在文字表面，也不在各种各样的修辞，而是天然地存在于万事万物的生命形态中。

文字对人类而言就是一种工具。我觉得文学创作最本质的，不是媒介、方式和手段，而在于表达客观世界和主观认识。简单明白地说，我们不能看文字本身，而应该透过文字看到文字背后的美学存在。

我把作家的创作过程形容为“造针”，这根针不管是用铁棒磨出来的，还是孙悟空用“天河定底神珍铁”变出来的，有了这根针，才能针针破皮，针针见血，针针扎心，透过针眼看到深层次的东西，比如疼痛和热爱。AI创作的过程，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造针，更不是铁棒磨成针，而是高度洗稿的过程，这像是有人给自己的窗户定做一块玻璃，要求这块玻璃是蓝色的，AI就把世界上所有的玻璃找来，然后全部打碎，挑出蓝色的那些碎片，重新拼接成一块类似玻璃形态的物品。这不叫创作，只能叫碎片拼凑式的复制。AI这种洗稿、拼凑式的写作，其实在僵化的创作中早已露出了端倪。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文坛流行一种审美，那就是太看重文字本身，太看重那种虚假、空洞、愚钝的修辞，而忽视了文字所要呈现的世界。

那么，和AI相比，一个没有多少修辞、没有掌握多少技术、没有多少专业知识储备的作家，其文字的背后到底需要什么呢？或者说是通过什么向世界传递文学价值的呢？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乡，陕西秦岭山中的一个自然村落。

我们村里的人，尤其是我的父辈，大多是文盲，我们村长期没有任何工业，现在还不通班车，至今没有4G信号，完全过着一种原生态的生活。也没有任何能代表文化的东西，比如老街，比如牌坊，比如古墓。唯一有点文化的，就只有最近几年才兴起的墓碑，不过，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即使如此，有灾有难时我们就去拜自己死去的亲人，也不管这些亲人有没有保佑我们的力量。

当然，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去拜自然界的一座山、一块石头和一棵树。我们那里的河很小，所以长不出大鱼，但我们喜欢到河里摸鱼，从石板底下摸到小鱼秧子后，并不拿回家烧汤吃肉，而是在河边挖个水坑，把鱼放在水坑里养上几天，最后再把它们一一放生。当时，我常常要饿肚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们吃树皮草根，吃糠喝粥，为什么不吃鱼？

当然也不吃狗和蛇，后来我问过大人，大人告诉我，狗可以看到人的灵魂，蛇属于祥瑞之物，至于鱼，大人没说出所以然，我估计是因为我们那里的河水，都是从石头缝里憋出来的，这些鱼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了何方，反正冬天河水一干，它们就不见了，春天河水一涨，它们又冒出来了。

如果选择一种动物作为图腾，我毫不犹豫地选择鱼，鱼在水里自由游弋，心里好像只有爱，爱水也爱水中的倒影，它们可以在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自由往返，因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定在水里。

过去我总以为，我们的村子是没有文化的，甚至是没有信仰的。但慢慢地我认为我们拜山拜树拜石头，不吃鱼不吃蛇不吃狗，这就是我们的文化，是“天然”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我查了一下“天然”的定义，是“不经人力干预”，而文化恰恰就是人类干预世界所积累下来的，AI更是人类过度干预世界的产物。我们村、村子里的山山水水，还有生活在那片土地的人，完全处于一种天然的状态，天然存在于一枝一叶一山一水之中，看似没有文化，其实文化是天然存在于人间烟火中的。

我又想到了我的小说成名作《父亲进城》，当时，我带着我的父亲，父亲是文盲，他没有在城里过过夜，也没有使用过手机这样的产品，他可以说是一个原生态的人。带他参观博物馆时，我看到一个金碗就告诉他，金碗是唐朝的，如今价值三千万元，父亲却说：“再值钱能用来吃饭吗？不能用来吃饭那还叫碗吗？”登东方明珠时，我炫耀地告诉他，东方明珠有多么多么高，父亲却说：“再高有我们家的山高吗？”我带他去看海，我说海大吧？我告诉他，他的洗脸水，他流的泪水，还有门前无名小河里的水，顺着丹江、汉江、长江一路流到了这里。父亲说，海再大，也是一路上流过来的。你可以说我的父亲没文化，也可以说他没见识，但他的话还原了万事万物的本质，因为他的经历、想法、目光、说的话，没经任何改造、任何雕琢，也没任何粉饰，都是一种天然的呈现。而我们这些受过现代文明洗礼的所谓的文化人，尤其对看似无比智慧的AI的运用，多数时候对万事万物的定义，其实是被改造过的，甚至是被扭曲过的，已偏离了万事万物的本质。AI很多时候所用的修辞，都是通过所谓的技术，或者固有的审美理论，对世界进行的某种程度的曲解。

总之，根据我的文化经验，人类的创作就是顺从“天意”，运用一种“自然”的表现手法，如实反映一个“天然”的世界。人类的文化意识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因为AI天生是个残疾的孩子，它不瞎、不聋、不哑，但它没有嗅觉与味觉，闻不到人间的烟火气息，尝不到世界的味道。所以说，AI没有放过牛，没有淘过金，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生死，它永远不会比我写得好。真诚的写作就是“本色出演”，就是“原生态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