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收到诸城作家唐合萍的新作《茶也》时,恰逢“南茶北引”工程实施七十周年。这部以纪实笔触书写北方茶业拓荒历程的作品,是解读诸城以茶兴业、以茶富民的鲜活范本。
七十年前的风从南方茶山吹过长江、越过黄河,落在北方贫瘠的丘陵荒坡上,打破了“北方无好茶、高纬不植茶”的千年定论。那些水土流失严重的山岗,那些只能种地瓜、高粱的山村,在一垄垄茶苗的生长里慢慢变了模样:漫山的茶树固住了水土,连片的茶园染绿了荒山,更把宽阔的致富路铺到村民脚下。唐合萍的笔,稳稳落在诸城桃林、桃园、皇华这些浸满茶香的土地上。她没有停留在描摹茶山春色的浅层抒情里,而是沉下心数载走访,翻遍近百万字地方史料,走访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茶农,一字一句记下他们藏在皱纹里的往事,把几代北方茶人敢为人先的拓荒岁月一一呈现。
本书开篇从“神农识百草,得荼而解之”的古老传说讲起,顺着茶叶千年流转的脉络,写到山东人世代爱茶、却只能仰仗南方输入的遗憾。笔锋一转,便将视线引向“南茶北引”的决策,为后续一代代茶人在自然桎梏与世俗偏见下,蹚出种茶路的艰辛历程埋下伏笔。书中的主人公周加方、周衍华、张顺……这些名字不是史料里冰冷的符号,而是唐合萍从老茶农的烟袋锅、旧茶篓里淘出来的鲜活生命。茶苗在寒潮里成片冻死,山民摇头说“北方的天养不活南方的茶”,可第一代茶人咬着牙不肯退缩:周加方去南方学种茶技艺,赶上当地突发瘟疫,困在茶山数月才辗转返乡;张顺带着村民在荒山上开荒打井,隆冬寒风把脸和手冻得全是裂口,也没停下锄头;农技员王文华常年扎根茶乡,和老乡们同吃同住,裤腿上总是沾着茶园的泥点。唐合萍把时代的重量安放在普通人的脚印里,让读者清楚看见,北方茶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每一步,都浸着几代人的汗水与执着。
如果说前半卷是对拓荒岁月的深情回望,后半卷便把镜头对准了现在的茶山。当产业走到转型升级的岔路口,诸城茶叶也曾困在低端产能过剩、标准化程度低、品牌溢价弱的瓶颈里,是当地热心人士的牵线与各方力量的协力,把国内红茶标杆企业引到诸城的山岗上。自2017年落地以来,近万亩无性系良种茶园连片铺开,五百万株优质茶苗扎下根,高端红茶应运而生,打破了诸城茶长期低端同质化的困局。而当地探索出的合作经营模式,把过去散户零散种植、各自为战的“小舢板”,拼成抗风险能力强、产销链路通的“大舰队”。这些变化落到了山民的日子里,书中没有刻意渲染,只轻轻记下:茶农们用种茶攒下的钱,盖上了亮堂的小洋楼,山村的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这些藏在衣食住行里的变化,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有力量。
如今的诸城茶园,早已不是老茶人靠经验摸爬滚打的模样:智慧水肥一体化系统精准浇灌,无人机掠过茶垄完成植保,病虫害数字预警系统替茶农守着茶山的安稳,与高校共建的茶叶科技小院把实验室搬到山上,北方茶种完成了从“引种存活”到“自主培优”的跨越。唐合萍把新旧两代炒茶人的故事并置一处,让读者清晰看见,乡村产业现代化的转型,从来不是抛却过往,而是让老茶人的执念借着科技的翅膀飞得更远。
作为诸城本土作家,唐合萍以多年深入采访,伴着对故乡的深情,将诸城茶叶的前世今生化作《茶也》这部厚重的纪实文学作品。这部作品跳出了风物小品的狭小格局,把一方土地的茶产业放置在时代发展的框架里,让一叶北迁的茶在纸页间生出了满溢的香气。
风从七十年前的荒坡吹过,如今已漫山茶香。《茶也》装下的不只是一段诸城茶叶的发展史,更是一部地方产业成长的启示录,是一群人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滚烫人生,是一座山城靠着一片叶子、把日子越泡越甜的振兴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