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只有约210万人口的德国东部州，正在牵动整个德国政坛。
当地时间9月7日凌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焦灼等待后，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官方初步计票结果出炉：德国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拿下43.8%的选票，较五年前翻了一倍多，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则从37.1%跌至17.2%，缩水一半以上。
一个原本很少进入国际视野的德国东部州，因为一场选举，突然成为德国乃至欧洲舆论关注的焦点。
43.8%
为什么这次真的不一样？
△9月7日，州议会选举结束后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首府马格德堡这并不是德国选择党第一次在东部州成为第一大党。2024年，相邻的图林根州已经出现过类似结果，当时德国选择党以32.8%排名第一。但这一次，确实不一样。
最直观的是领先优势大幅扩大。2024年图林根州选举中，德国选择党领先第二名基民盟不到10个百分点；这一次，两党的差距扩大到26.6个百分点。汉堡大学政治学者尤利娅·罗伊申巴赫指出，这是德国1945年以来，首次有一个右翼激进政党以如此明显的优势成为一个州的最强政治力量。
与此同时，德国选择党已经逼近绝对多数。新一届83席的州议会中，它拿下39席，距离绝对多数只差3席。这意味着，对一个长期被其他主流政党排除在执政合作之外的政党来说，它第一次如此接近在一个州单独执政。
这场胜利的政治象征意义同样不容忽视。德国选择党萨安州分支此前已被当地宪法保卫机构认定为“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势力”。汉堡大学政治学者罗伊申巴赫认为，考虑到德国的纳粹历史和战后政治传统，这一结果具有超出地方选举本身的意义，她把它称为德国政治的一个“分水岭”。
43.8%背后
德国选择党为什么越做越大？
德国选择党首先抓住了德国社会十多年不断累积的不满。2013年，这个党在欧债危机背景下成立；2015年难民危机后，移民、边境和治安迅速成为核心议题。此后，疫情、俄乌冲突、能源危机、通胀和经济停滞接连而来，新的焦虑不断被纳入它的政治叙事。到今天，德国选择党的支持者已经来自越来越不同的群体。汉堡大学政治学者罗伊申巴赫认为，这些看似不同的选民之间，仍存在一些清晰的共同点。
德国汉堡大学政治学者 尤利娅·罗伊申巴赫：我们观察到，该党在这样一群人中拥有极高的支持率：他们虽然往往认为自己的经济状况良好，却觉得国家整体局势非常糟糕。此外，那些持有明确右翼极端主义或种族主义观点的人，也构成了该党坚定的支持群体。但我认为，将德国选择党支持者凝聚在一起的核心议题是移民政策，也就是希望减少甚至完全停止移民，并强烈批评欧洲目前的边境政策。
在德国东部，这些全国性的焦虑往往会与当地长期积累的“被忽视感”叠加。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就是典型例子。德国统一以来，当地长期经历人口外流、老龄化和经济结构调整，居民又更多生活在中小城市和乡村。柏林洪堡大学社会学教授斯特芬·毛认为，这种社会结构，再加上传统政党在这些地区基层组织相对较弱、与普通人联系减少，是德国选择党在东部尤其强势的重要原因。
此外，德国选择党也更善于把这种情绪转化为政治支持。萨安州头号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今年35岁，早年做过销售，创过业，熟悉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竞选时，他喜欢强调自己扫过仓库、跑过外勤，还有直接和各种不同客户打交道的经历。汉堡大学政治学者罗伊申巴赫认为，这类个人风格鲜明、传播能力强的政治人物，更容易拉近与选民的距离。
△德国选择党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头号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在竞选活动中与支持者互动
而比“会拍视频”更重要的是走到人身边。罗伊申巴赫提到，在一些公共服务和文化活动较少的地区，德国选择党会主动组织社区活动，现场有饮料、烤肠，有时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充气城堡。对不少平时很少接触政治人物的人来说，通过德国选择党，他们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哪项具体政策，而是“有人来了，有人愿意听我的问题”。柏林洪堡大学社会学教授斯特芬·毛认为，这背后反映的是德国普通民众与政治精英之间越来越大的距离。
德国柏林洪堡大学社会学教授 斯特芬·毛：德国普通民众与政治精英之间确实存在着很大的距离，各政党需要重新走近民众。现在很多德国人普遍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参与到政治之中。这正是各政党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也许就能找到应对德国选择党的办法。但目前来看，还没有太多值得乐观的理由。
总的来看，德国选择党的壮大，一方面是德国社会中的不满长期积累的结果；另一方面，它自身也越来越擅于把这种不满转化成选票。
43.8%之后
德国政坛将走向何方？
△当地时间9月7日，德国总理默茨（左）与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州长斯文·舒尔策（右）在基民盟选后记者会上
萨安州的结果，首先冲击了默茨和德国传统大党原有的应对方式。默茨过去曾提出，要把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减半”，但如今萨安州出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果。他在第二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承认，这是基民盟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选举失败。
汉堡大学政治学者罗伊申巴赫认为，原因在于传统大党越来越陷入一种“反应式政治”：德国选择党提出一个议题，其他党就跟着回应，大量精力花在解释对方为什么不对，却越来越难说清楚自己的政治方向。她用足球打了个比方：一支球队不能只想着不丢球，也必须自己进球。换句话说，传统政党不能只停留在防守和反驳，而需要重新提出自己的政治方向。
与此同时，43.8%也让德国政坛长期坚持的“防火墙”从一项政治原则，变成了越来越现实的组阁难题。基民盟、社民党等传统主流政党长期拒绝在州和联邦层面同德国选择党合作。萨安州这次，德国选择党在83席州议会中拿到39席，距离绝对多数只差3席，留给其他政党组合多数政府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德国选择党得票越高，其他政党要在不与它合作的情况下维持稳定多数，难度也就越大。
△德国联邦议院大楼
更大的悬念是，这种变化会不会超出萨安州，进一步影响整个德国的政治格局。9月20日，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和柏林还将举行州议会选举。前者同样位于德国东部，德国选择党支持率较高；后者社会结构明显不同，德国选择党支持率也明显低于萨安州。德国政治是否会继续右转，两场选举将提供新的观察坐标。
但无论接下来的结果如何，萨安州已经展示出一种过去从未如此清晰的局面：一个被当地宪法保卫机构认定为极右翼的州级党组织，以压倒性优势成为第一大党并逼近绝对多数。即使暂时还没有进入政府，它也已经开始改变其他政党的竞争方式和组阁逻辑。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萨安州的43.8%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场地方选举本身。对默茨和德国传统政党来说，接下来的挑战已经不只是怎样限制德国选择党的执政空间，而是能不能重新让那些已经转身离开的选民相信：他们仍然知道德国的问题在哪里，也仍然能够说清楚，这个国家接下来究竟应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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