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采访开始前，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眼科医生办公室，中国工程院院士范先群正在安排接下来几天的日程。

屏幕上，一项项邀约接踵而至：学位办公室请他参加评审，教学中心邀他讲授“AI赋能医学教育”课程，研究院所发来会议通知。与此同时，他在医院的门诊和手术也从未停过。

卸任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长等管理职务后，他的行程依然“密不透风”。

“您现在的工作重心是什么？”记者问。

范先群没有抬头，也没有迟疑：“眼科医生。”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侧过来，上面是手术安排：“后天已经排了5台手术，眼眶肿瘤、眼眶骨折、眼睑肿瘤都有。”

范先群的办公室位于眼科病房走廊尽头，门外不时有医护人员和患者经过。走廊墙上张贴着九院眼科介绍——范先群，是这门学科的带头人。

病房之外，2024年底，“范先群院士工作站”在蚌埠医科大学设立。这是安徽省首个医学类院士工作站。以此为依托，蚌埠医科大学EYE-X研究院随即建立，范先群担任院长。

每位院士受聘的院士工作站不超过一个，这个名额稀缺而珍贵。范先群为什么把唯一的工作站放在蚌埠？答案既朴素，也深远。

范先群（左二）正在为病人检查。 受访者供图

建平台而非橱窗

建一个院士工作站，不是挂一块牌子那么简单。

筹建期间，范先群与蚌埠医科大学反复沟通了几年。“达不到标准，不能挂牌。”范先群说，“研究院要有设备、人才和运行机制，研究人员引进来了得有地方做事。”

建设研究院，意味着学校要调配空间、经费和研究人员，也意味着双方必须回答一系列具体问题：研究方向怎么定？项目负责人按什么标准引进？科研经费如何保障？研究内容怎样与临床结合？研究成果如何转化？

院士工作站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名头”，不是用作展示的橱窗。在范先群的设想中，依托这一空间，形成一个扎扎实实做科研、做转化、育人才的平台，甚至在更大范围内产生带动示范作用，这才是关键。

EYE-X研究院以疑难眼科疾病研究为重点，围绕眼科学及相关重大慢性疾病的共性问题，开展基础研究和临床转化研究。其中，“X”代表交叉融合——凡是与眼科研究相关，或能够与眼科协同攻关的方向，都可以进入这一开放平台。

目前，研究院一期固定实验场地约1600平方米，二期约2400平方米场地已经启动建设。蚌埠医科大学投入3000余万元用于实验室建设和设备采购，另设2000万元高层次人才引进专项预算。细胞、分子、病理、理化等实验平台陆续建成，动物实验室和生物样本库也纳入整体布局。

范先群院士工作站揭牌。来源：蚌埠发布

有了空间和设备，接下来就是更关键的问题：谁来做？怎么做？能不能留下来长期做？

研究院已引进多位高层次人才，专业涵盖眼科、免疫、肿瘤等领域，部分人员具有北京大学、中山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学习或工作经历。按照研究院安排，独立项目负责人入职时便明确研究方向和经费保障，减少科研人员入职后寻找场地、设备和经费的消耗。

“以前这样的高层次人才，地方高校和医院很难引进。”范先群说，“但只要平台建好、机制理顺、方向明确，就会有人愿意来。”

今年5月，范先群到蚌埠医科大学EYE-X研究院参加例会，了解科研工作进展、研究院运行、二期实验平台建设和人才项目申报情况，并听取各项目负责人汇报。定期到蚌埠，听取科研进展汇报，与科研人员讨论研究思路，已经是他日程表上的固定事项。

他认为，院士工作站的作用应落实到科研组织和人才培养中。院士提供学术指导和资源链接，地方高校则要建立稳定机制，逐步形成自己的团队。

不久前，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眼科获批国家临床重点专科。范先群听闻消息后有些激动，“说明平台建设带动学科提升的做法奏效了”。

九院眼科学科带头人范先群。 巩持平 摄

为什么是蚌埠？

为什么把唯一的院士工作站设在安徽蚌埠？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回报母校。”范先群说。

范先群是安徽淮南寿县人，本科就读于蚌埠医学院，毕业后还曾留校工作3年。当年考大学时，“高中200多名学生就考上我一个”。彼时，热门选择大多是师范类或医学类学校，范先群的分数刚好够得上蚌埠医学院。

“我在入学前对当医生都没什么概念。”他说。蚌埠医学院，是他医生生涯的起点。

母校情结，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理由。但这并不是全部。

把院士工作站建在蚌埠，背后还有范先群对长三角医学教育和医疗资源跨省域流动的更深层思考：优质医疗资源不能只集中在少数大城市、大医院。专家、技术、平台、教育资源如果能够持续向外延展，就有可能改变更多地方的医疗生态。

这种认识，来自他多年前的一次基层经历。

2013年，范先群在美国学习期间，结识了一名来自内蒙古卫生系统的干部。对方反复邀请他去基层医院看看。后来，范先群来到内蒙古林西县医院。眼前的情景让他印象深刻：医院眼科设备简陋，裂隙灯都不能正常使用，眼科医生只有两三名，手术能力薄弱，常规眼科手术都不能开展。

上海九院眼科和内蒙古林西县医院建立了帮扶关系。那次之后，当地眼科医生分批到上海接受免费培训，上海专家也定期前往指导。10年后，林西县医院眼科年手术量达到一两千台，一些赤峰市区患者也选择到林西县就诊。

“如果我们能够走出去，实实在在做一点事情，的确能带动当地医疗水平提高。”范先群感叹。

在上海、北京的大医院，外地患者并不少见。为什么群众要跨区域求医？在范先群看来，这一方面说明群众对优质医疗服务有强烈需求，另一方面也说明基层和区域医疗能力仍有提升空间。

专家走出去，不仅直接帮助当地患者解决疑难病症，更重要的是，一台复杂手术会牵动整个医疗体系的运转——术前评估、麻醉配合、护理管理、设备保障、术后随访，每个环节都要跟上。

也就是说，外来专家参与诊疗，一台成功手术留下的，更重要的是方法与能力，推动当地团队重新梳理流程、更新技术、完善规范。

“此前叫‘上海的星期天工程师’，现在长三角医疗协作与当年有异曲同工之处。”范先群说。

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上海一批技术人员利用周末赴周边地区提供技术服务，被称为“星期天工程师”。今天的长三角医疗协作与之原理相通，但内容已经更加丰富：专家门诊、远程会诊、技术培训、手术指导、学科共建、医院管理和人才联合培养相互衔接，数字技术也让跨区域协作更加便捷。

当然，医疗帮扶最怕变成“一阵风”：专家来了热闹，专家走了冷清。偶尔“输血”不够，要让优质资源真正流动起来，还需靠建立稳定合作、常态派驻和本地人才培养的“造血”机制。

范先群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任院长期间，曾推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与蚌埠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结对”。如今，上海一院常年有20多位专家驻守蚌埠，从临床诊疗、学科建设到医院管理持续陪跑，相关项目已纳入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建设。

淮南中医院新院区建成后，硬件上了台阶，人才和运营却仍是短板。当地原本希望上海交大医学院支持。范先群考虑到中医药并非其学科所长，便联系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随后，曙光医院派出团队支持运营，不少专家工作日在淮南坐诊带教，周末再回上海，把“双城记”过成了帮扶日常。

“医疗资源流动起来，才能更好服务更多病人。”范先群说。

2025年9月15日，全新落成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浦东校区正式启用。

专家下沉，能力上行

范先群回忆起20多年前一个很小的生活细节。

2000年前后，他担任九院眼科主任，家就住在医院边上。一天，隔壁邻居来串门，说自己刚做完白内障手术，效果不错。但邻居选择的不是九院，而是当时眼科实力更强的另一家医院。

这件事让范先群印象很深。“没办法，病人用脚投票。学科能力不够，病人自然会选择别的医院。”他说。

此后，九院眼科持续加强人才队伍和专科能力建设，逐渐在眼眶病、眼整形、眼肿瘤等领域形成特色。也正因为这段经历，范先群更加重视一个朴素而直接的评价尺度：医疗服务能力。

他说话有时很直接，甚至有些“不中听”。他曾在医院内部讲：“医生好不好，别自己吹，看门诊量就知道了。有些专家门诊一天看不了10个病人，干脆停掉，别浪费医院资源。”

在他看来，医院的名气是靠一个个大医生打出来的，一个学科的名气也是靠大专家慢慢积累的。如果医生天天闷在上海，没有名气，别人怎么来？

因此，上海专家赴外地会诊，并不只是单向帮扶。不同地区的疾病谱、病例特点和医疗条件存在差异，医生需要在新的环境中判断和解决问题。援疆、援藏以及基层帮扶，培养了一批能够处理复杂情况的医务人员，也拓展了上海医院的学科联系和服务范围。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范先群说。这种双向作用，为跨区域医疗协作提供了持续动力：地方医院获得技术和人才支持，上海医疗机构也能在更大范围内开展临床研究、人才培养和学科合作。

范先群在虹桥火车站为旅客义诊。

医疗资源要流动，医学教育同样不能停在校园围墙之内。

2024年，蚌埠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实验班开班。2025年，上海交大医学院与安徽医科大学签约，共同建设“临床医学卓越医师交大医学班”，联合培养高素质复合型医学人才。

类似的“交大医学班”已在多地落地。上海交大医学院先后与江南大学、昆明医科大学、温州医科大学、蚌埠医科大学、安徽医科大学、赣南医科大学等高校合作，每个班每年招收约30名学生。

这些学生暑期有机会到上海交大医学院学习交流，交大医学院也会组织教师到合作高校授课、共享课程和资源。对于这些优秀学生而言，入学之初便埋下了一颗“交大”的种子，在推免深造、科研训练等方面，也会获得更多机会。

“交大医学是一个品牌，也应该成为一个平台。”范先群说，“我们希望用交大医学的力量，支持中国医学教育改革与发展。”

变化很快显现。一些高校的“交大医学班”录取分数线明显提高，吸引了更多优秀生源报考医学专业。

范先群认为，医学教育的核心，是培养未来能解决临床问题、具备科研思维和人文关怀的好医生。优质高校不能把资源只锁在自己校园里，而应通过合作办学、联合培养、师资共享，带动更多地方医学教育提升。

“像藤蔓一样，把优质资源延展开去。”他说。

去年9月，上海交大医学院浦东新校区启用。谈起新校区，范先群如数家珍：建筑大气，绿化优美，风雨连廊让学生下雨天去教室不用打伞。

这是他任内倾注心血的重要项目。搬迁时，他的书和资料装了不少箱子。后来的大半年里，箱子却一直没有打开。“打开干什么？桌上有一台电脑就行。”范先群笑着说。

年龄到了，他早已做好准备，卸下管理岗位的重担，把更多时间留给门诊、手术、科研平台和人才培养。

采访结束时，他的回答仍然回到最初那个身份。

“我是医生。”范先群说，“医生的价值，最终要体现在为病人服务上。”

原标题：《上海来的中国工程院院士、眼科顶级专家，为何肯把唯一工作站建在安徽蚌埠？》

栏目主编：陈抒怡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巩持平 实习生 郁蕙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