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蝶恋花》李维康 饰 杨开慧 |
| 《四郎探母》李维康饰铁镜公主、耿其昌饰杨延辉 |
| 中国戏校同学合影,第一排左起:张竞红、林燕、李维康、张关正、孙玄龄(京剧《咏梅》编腔) |
| 2006年《谢瑶环》整理改编主创会,左起:王艳、李维康、张关正、颜全毅、赵华 |
| 2007年5月,新版《谢瑶环》在中国戏曲学院大剧场首演,李维康为主演郭霄整理头饰 |
◎颜全毅
2026年8月28日,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溘然长逝,享年79岁。李维康生于北京,工青衣,师承于玉蘅、程玉菁、华慧麟、赵桐珊等名家。她曾任中国京剧院一团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荣膺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首届梅兰芳金奖大赛旦角组榜首、全国金唱片奖,并多次获得文化部优秀表演奖等殊荣。
李维康以清亮圆润的嗓音、端庄大气的台风和细腻传神的表演独树一帜。她塑造的秦香莲、王宝钏、李清照等人物,既承袭前辈旦角大家的流派精髓,又融入自身对角色的独到体悟,自成一家,影响深远。她的唱腔穿透力极强,被誉为“金嗓子”,既有程派的深沉含蓄,又兼梅派的雍容华贵,并吸纳张派的华丽多变。在继承中求创新,在创新中守根本。她的表演恪守青衣程式规范,同时融入现代戏剧理念,注重以情动人,由此塑造出一个个鲜活立体的女性形象。作为京剧现代戏创作的重要代表人物,她参演了《红灯记》《平原作战》《黛诺》等剧,创演的《蝶恋花》《恩仇恋》成为改革开放初期京剧现代戏探索的标杆之作。在电视剧《四世同堂》中,她饰演的韵梅温婉坚韧,将乱世中普通中国女性的隐忍与担当刻画得入木三分,成为一代观众心中的经典,并斩获第四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
除了艺术造诣登峰造极,李维康的人品与艺德亦久为世人称道。“德艺双馨”四字,凝结了人们对她的由衷敬服。出道数十载,她与同窗、京剧名家耿其昌相守一生,伉俪情深,令人艳羡。在公众眼中谦和低调的她,实则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较真与胆识。功成名就之后,她依然反复打磨细节,彰显了一位京剧天才的成长之路,正在于日复一日的勤勉和执着付出的真谛。
新中国培养的第一大青衣
李维康被誉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大青衣”。1958年,她考入中国戏曲学校。时任学校负责人史若虚,是李维康的关键伯乐。
中国戏曲学校是新中国创办的第一所戏曲学府,1950年建校时,由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局长田汉兼任校长,学校最早名称是文化部戏曲改进局戏曲实验学校。李维康入校前,脱颖而出的刘秀荣、谢锐青等人来自原“四维剧校”接管合并的中国戏校,杨秋玲则是中国戏校从头培养的高材生,以《杨门女将》担纲主演红遍全国。这使史若虚意识到,培养学生不能“撒胡椒面”,必须将教育公平与重点培养相结合,狠抓尖子生,给予特殊关注。艺术天赋极高、勤奋刻苦的李维康由此进入史若虚视野,成为他“一竿子插到底”、亲自管理和重点培养的“尖子”。
进校时,李维康身材瘦弱,相貌平平,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后任中国戏曲学院“青研班”班主任、比她高一届的师哥张关正教授对此记忆犹新,当时同学给她起外号“康锛儿”——“锛儿”是北京土话,形容短发模样。仅过一年多,李维康便在班主任于玉蘅等老师的教导下,以传统戏《二进宫》技惊四座。一个学戏不过年余的12岁少女,不但唱成了这出以唱功繁难著称的青衣名剧,更唱出了自己的特色与真情,给师生留下深刻印象。从这出《二进宫》开始,大家纷纷意识到:“李维康是个角儿。”李维康和同学们是从3000多名考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出类拔萃,但其中谁能成“角儿”?戏校的行家很快便有了答案。
1998年,在李维康与耿其昌的家中,我与他们夫妻做了深入访谈,耿其昌提起这段往事,不无羡慕地说:“那时候,全校同学都知道,史若虚校长给维康‘开小灶’。”这个“小灶”,既包括专业上的“滴灌式”对口培养,也涵盖排戏演戏的充分锻炼。
史若虚校长在方方面面关注和扶持着李维康的成长。他的办公室里画有身高线,常让李维康来量一量。同时,他特别重视“艺德”的熏陶引领。毕竟李维康“科里红”,红得太早、太顺,过度的关注极易滋生负面效应。因此,一方面在专业上不断给她压重担,让她成为众多绿叶围绕的红花;而在学习生活中,则教她谦逊低调、团结同学、服务集体,长期担任班里的生活委员,做统计数据、分发粮票等服务性工作。
17岁的她,已然成了“大角儿”
李维康虽未如师姐刘秀荣、谢锐青那般得到王瑶卿亲炙,但班主任于玉蘅乃王瑶卿嫡传,对旦角教育同样精熟,奠定其端庄大方、中正平和的根基。常规课程之外,史若虚等人聘请程玉菁、华慧麟、荀令香等具有丰富演出经验的名家,一对一传授剧目课。从华慧麟学梅派花衫戏,习得旦角发声咬字的精微奥妙,雍容华贵的气度深入骨髓,李维康一生常演的《霸王别姬》《四郎探母》便由此奠定基础;从荀令香学荀派花旦,灵气与俏皮信手拈来;从赵桐珊学人物塑造,深刻理解了“演人不演行”的表演真谛。堪称京剧旦行“绿叶第一人”的赵桐珊,是程砚秋等大师最为倚重的合作者之一,腹笥渊博,极擅塑造人物。“芙蓉草”赵桐珊,为她教授《胭脂虎》等花旦剧目。
此外,她对程派的深沉含蓄、张派的华丽多姿亦多有揣摩吸收。但她从不囿于某一流派,而是以人物为出发点,根据角色需要灵活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化百家之长为一炉,最终形成了既有传统底蕴又具时代气息,既有流派根基又有个性光彩的独特风格。
在流派成为京剧发展重要推动力量的20世纪,梅程荀尚风行全国的背景下,李维康这样的选择既有勇气,也有底气。旦角流派始于梅兰芳,后来人们按习惯将梅兰芳之师王瑶卿所教风格誉为“王派”,但王瑶卿在接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时,却坚决反对教学流派化,“中正规范”是传承标准,不在流派中束缚自己的个性。有了这样的指导思想,戏校学生李维康一方面转益多师,得到了各个流派名师的教导,却不需要将自己归于一派。她的一生,没有拜在任何一个流派名下,也没有创造流派,却拥有了自己独特鲜明的艺术风格,这也是李维康带给京剧艺术非常宝贵的一个遗产。
除传统戏外,李维康还学习了中国京剧院旦角名家杜近芳的新作《柳荫记》及《桃花村》等剧的表演艺术。与传统科班只重学戏不同,中国戏校极为重视文化课。在当时学习苏联的风气下,“表演体验”等新颖的戏剧教学手段,使李维康等青年学子获得了不同于前辈的视角。她后来以善于塑造人物、表演细腻动情著称。
据中国戏曲学院原副院长、比李维康高一届的赵景勃教授回忆,学校当时开设了有别于传统剧目教学的表演课,包含人物体验等内容;李维康的另一位老师、比她稍长的金桐学长,毕业后在中国戏校实验剧团工作,1960年开始学习做导演,并为戏校学生排戏说戏。李维康学生时代主演的众多剧目,多由金桐为她排练导演。不断排演新戏,使李维康早早具备了理解人物、分析人物、塑造人物的自觉意识与表现能力。
1964年,中国戏曲学校学习并排演了《革命自有后来人》《六号门》《黛诺》等剧。李维康扎实的学习与实践基础,使她在主演的《革命自有后来人》《黛诺》中如凤鸣九霄。尤其《黛诺》一剧,青年女生的朝气与人物年龄高度契合,嗓音磁性而富有感染力,人物塑造细腻入微,一段“南梆子”令人过耳难忘。许多专业人士认为,即便李维康与原创者关肃霜相较,亦不遑多让,各有千秋。进校六年,年方十七的李维康已然成了“大角儿”。
“金嗓子”从不满足于唱得“好听”
李维康的艺术风格独树一帜,其根基在于不宗一派、博采众长,依托中国戏曲学校“中正大路”的人才培养理念,兼容并蓄,终成大家面目。
李维康被誉为“金嗓子”,会唱、能唱、擅唱,在京剧界堪称少见。京剧素有“男怕西皮,女怕二黄”之说,前者对男演员的嗓音韧性与高音控制要求极高,后者则因音域低沉宽广、情绪深沉内敛而令女演员倍感挑战。然而,李维康天赋异禀,嗓音清亮圆润,音域宽阔,高音处亮而不尖、脆而不薄,低音处醇厚饱满、沉而不闷,无论西皮、二黄、反二黄、高拨子等各种板式,皆能驾驭自如。李维康的声腔与表演之所以能达到如此高度,根源在于她广采博纳而又善于融会贯通。
更为难得的是,她在发声方法上深得华慧麟真传,讲究气息沉底、共鸣通透,咬字归韵精准考究,每一字每一腔都清晰送达剧场最后一排,而毫无吃力之感。她善于运用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变化,将唱腔中的“味儿”发挥到极致。如《玉堂春》中“苏三离了洪洞县”一段“西皮流水”,她唱来既流畅明快,快而有味。《二进宫》中李艳妃独唱、与徐延昭、杨波对唱的“二黄慢板”与“原板”,情绪起伏极大,李维康以稳健的气息支撑和精准的情感拿捏,通过声腔将李艳妃由怨愤、焦虑到妥协退让的心理轨迹层层外化,其演唱既有力度又有温度,清亮动听。
李维康的演唱表演具有时代特色,她在传统京剧相对节制的情感表达体系中,注入了细腻的人物体验与情感张力。她从不满足于唱得“好听”,更追求唱得“动人”、演得“走心”。她善于从剧本和人物出发,深入挖掘角色的性格逻辑与情感脉络,将现代戏剧的“体验”理念融入传统程式之中,使每一个角色都有血有肉、个性鲜明。
以《宝莲灯》中《二堂舍子》一折为例,这是一出以唱工和程式展示为主的传统折子戏,李维康饰演的王桂英,将这位继母在亲生儿子秋儿与养子沉香之间艰难抉择的内心撕扯,演绎得令人肝肠寸断。李维康艺术生涯合作的最后一位琴师王彩云,还清晰记得三十多年前,在剧场里第一次看京剧落泪,便是此戏。高潮处二黄成套唱腔“睹此情心欲碎痛泪难忍”一段,李维康以饱满声情起唱,“回龙”字字紧绷,如声声絮语;而后转入“慢板”,一唱三叹,余韵悠长。这出原本偏冷的折子戏,经她演绎后成为经典。
再如《蝶恋花》中的杨开慧,是李维康现代戏创作的巅峰之作。剧中“古道别”一场,与乡亲们依依惜别,一段“清板”起唱,“绵绵古道连天上”,情义深长,悲壮而坚定,既有对三个幼子的挂念,又有对革命理想的忠诚。李维康特别注重在现代戏中处理“生活化”与“戏曲化”的关系——摒弃了念白的传统韵白的距离感,采用了更为自然的语气,但又不失节奏感和韵律美;身段上,她将传统水袖化为围巾的运用,既新颖又贴切。当她唱到“我将我身献我党”一句时,嗓音由沉郁陡然拔高,将杨开慧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推向高潮。这一角色使李维康的现代戏创作达到了新的高度,也为后来者树立了难以逾越的标杆。
对经典作品的修改打磨贯穿她的一生
李维康待人接物始终是谦逊和善、为人着想的。她不做犀利严厉之词,从不咄咄逼人,但更无和稀泥、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江湖习气和市侩面目。甚至,她直率真诚得令人意想不到。
她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不自恋不自满,积极上进却清醒谦虚。她成名太早,艺术之路起点太高,站在鲜花丛中,人很容易“傲”“飘”,李维康却从无傲气。她有自己的艺术见解,直率感言、坦诚交流。张关正留校任教后,在现代戏《六号门》中担任主角,在“架子花”行当的基础上,融入了许多年轻人的人物观察和理解,演出效果轰动,观众盛赞其人物塑造的细腻深入、感人至深,张关正也一度陶醉其间。然而,一次在史若虚校长办公室,李维康却提出了她的意见:声腔演唱上还有较多问题,唱得还不够好。这给正在兴头上的张关正泼了冷水,作为年轻架子花,他当时的嗓音条件确有不足,也缺乏在运腔上的经验,但是还是学生的师妹敢于直言不讳,让他看到了艺术上的诤友。以后几十年时间,他们多有艺术交流和合作。
在中国京剧院当了几十年主演,演出创作了众多传统戏和新编戏,李维康一直执着不懈追求着艺术上的精益求精,试图把她钟爱的艺术不断提高品质。一些经典作品的修改打磨,贯穿了李维康的艺术人生,《四郎探母》《谢瑶环》就是典型。《四郎探母》是京剧舞台盛演几百年的经典,也是她和耿其昌珠联璧合、时常演出的拿手戏,但是到了晚年,她还不断研究琢磨该剧的修改,光幕布守旧(京剧舞台上作为背景的底幕)就查阅大量历史材料,她欣赏梅兰芳在上海演出该剧时的香色守旧,进行复制修改。
《谢瑶环》是田汉编剧、杜近芳首演的名剧,也是李维康代表作之一,但她不断修改润色,反复打磨细节,形成了杜近芳版、李维康版不同特点的演出风格。2005年,李维康调到中国戏曲学院担任特聘教授后,主导了《谢瑶环》一剧的重新修改,邀请我来担任剧本整理,她与张关正联袂导演,续正泰担任音乐整理。对于戏曲编剧而言,经典名剧的整理改编是特别琐碎艰难、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李维康老师希望最后有大团圆的结尾,本身就会带来争议。但有过与李维康老师的深入交流,也了解她艺术上的一片赤忱之心,我还是参与了此事。用了近一年时间,我与李维康、张关正老师,主演王艳反复沟通研讨,并与艺术顾问杜近芳、叶少兰等请教交流,在各种版本基础上,“螺蛳壳里做道场”,逐字逐句推敲着剧本的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念白。李维康和张关正老师则在场面调度、演员表演、音乐场面、舞台美术等各个环节上反复推敲。新版《谢瑶环》于2007年5月首演,由中国戏曲学院在读学生郭霄、郜媛媛、洪岩等分别主演,李维康老师亲自把场,从头饰到服装穿戴,她都一一参与。这个戏后来有王艳、张慧芳等名旦演出,传播甚广,近几年北京京剧院的梅派青衣路洁时常演出,李维康老师的心血能惠泽梨园,也让人颇觉欣慰。
我与李维康老师私交并不多。1998年,中国文联策划录制“中国京剧彩霞晚霞工程”,为京剧艺术家们拍摄传记,我担任其中几部的撰稿,深入采访了维康老师夫妇,有了交谊,从此她见了我很是亲切。合作整理改编《谢瑶环》之后不久,维康老师又调回中国京剧院,我们更多只有微信上的来回,但我从身边同事朋友处常听说维康老师的好。维康老师晚年上台,伴奏都用戏曲学院乐队,王彩云是她合作20年的琴师。2009年,王彩云怀孕产子,李维康老师询问所在医院,因怕麻烦老师,王彩云不予告知。维康老师问遍乐队,在彩云产子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亲手送上一捧鲜花,耿其昌老师带来了专业相机,给新生儿拍下了人生第一张照片。两位艺术家的贴心善良,让王彩云惦念至今。维康老师生日是2月21日,王彩云是2月23日,乐队另外一位女乐手是同月25日,于是很多年来,她们相约一起过生日,留下了很多简单真诚、融洽快乐的回忆。
茨威格在《三大师》中曾说:“伟大艺术家不只是拥有娴熟技巧,更是用整个生命去体验人性、潜入灵魂深处,用作品构建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李维康便拥有这样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她这一生,值了!
(本文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主任、教授;中国戏曲学院赵景勃、张关正、王彩云诸教授对此文写作有直接帮助,此文也作为以上诸位对李维康老师的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