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昕(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人们有时会怀想那些缓慢而细致的旧日时光:车马迟迟,书信迢迢,四时流转各有声色,日子也仿佛更能容纳人的心绪。春日踏青,夏夜纳凉,秋来登高,冬日围炉;一盏茶、一局棋、一席酒、一场花事,常常便足以牵动人的兴致。人在日常之中,与山水、节令、友朋、器物相往还,也在这些看似闲散的片刻里,体会生活的层次和心境的安顿。所谓休闲,关乎一种时间感,一种节奏,也关乎中国人理解日常、调适身心的方式。
山东大学樊庆彦教授新近推出的《诗酒趁年华:古人的休闲生活》(齐鲁书社,2026年),以古代文学和文献研究为基础,从古人的日常生活入手,梳理诗酒、饮食、游赏、雅集、百戏、竞技等休闲形态,在轻松可读的叙述中,呈现中国古代生活文化中温厚、活泼而富于情致的一面。
长期以来,现代人谈到古代生活,容易落入两种想象:一种是把古人生活看得过于艰辛、单调,仿佛除劳作与礼法之外,便少有精神情趣;另一种则把古人的风雅生活过度理想化,只见诗酒山水,不见日常秩序。此书较有意义之处,正在于它从较具体的生活层面出发,说明古人的休闲世界既有文人阶层的审美创造,也有普通民众的世俗欢愉;既有诗酒琴棋的雅趣,也有饮食游艺、戏曲杂耍、节令民俗的热闹。
作者立足宋元明清以来的文学和文献材料,从九个生活维度切入,涉及慢生活仪式、美食雅趣、萌宠闲玩、文人雅事、文字游戏、梨园百戏、名士追慕、山水游历、传统竞技等内容。这样的安排,使古代休闲文化不再是零散的掌故,而呈现出相对完整的生活图景。文人品茗焚香、弈棋赋诗,在雅集与交游中寄托性情;市井百姓游园观戏、斗草荡秋千,在节令与人情中获得欢乐。文字游戏、宴饮酬和,体现出中国文人的才情与机智;花鸟虫鱼、竞技游艺,则保留了日常生活中活泼、亲切的一面。作者没有把这些内容写成艰深的考据文章,而是以讲述生活的方式,把典籍中的材料转化为可感的情境,使读者看到古人如何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中,经营出丰盈而有意味的精神生活。
这本书的可读性,还在于作者善于从细节进入文化。休闲生活原本容易写得琐碎,若只罗列掌故,便会成为材料汇编;若过度阐发,又容易脱离生活本身。此书较好地把握了两者之间的分寸。作者从饮食、游赏、玩物、戏曲、游戏等具体事象说起,但并不止于趣闻介绍,而是能在细节中提示古代生活的秩序和意味。比如文人雅集并不只是饮酒赋诗,它同时关乎交游方式、身份认同和审美趣味。由此看,古人的“闲”并不空洞,它有器物,有场景,有礼法,也有情感与思想的支撑。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本书的重要价值,在于以生活化的视角重新激活传统文化。传统文化存在于经史子集、典章制度和宏大义理之中,也存在于饮食、游赏、交游、节令、技艺这些具体生活形式里。作者选择“休闲生活”作为切入口,避开了过于抽象的观念阐释,却能触及传统文化中更日常、更细腻的部分。古人的闲情雅趣,并非简单的消磨光阴。品茶、观花、弈棋、游山、听戏、雅集,都与修身、交往、审美、情感寄托密切相关。它们构成了一种生活中的文化秩序,也体现出中国人将审美、伦理和日常经验相互贯通的方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把古代休闲生活写成与现代无关的旧日风物,而是时时提示古今之间的精神联系。古人追慕名士风骨,今人也会寻找精神偶像;古人因志趣相投而雅集唱和,今日也有基于兴趣和情感认同的社群交往;古人远离尘嚣、静坐品茗、卧游山水,也可使我们反思今日过于碎片化、功利化的生活节奏。这些联系并不需要过度拔高,却能说明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往往并不在口号中,而在一种可以被重新理解、重新体会的生活经验中。古人的生活离我们并不近,但其中关于时间、情感、审美和身心安顿的智慧,仍可与今天的读者发生关系。
本书还有一层值得重视的现实意义,即它通过古人的休闲观念,提示现代人重新理解“闲”的价值。在今天的语境中,“闲”常常被误解为无所事事,甚至被视为低效率、不上进。但在中国古代生活文化中,“闲”并不等于懒散,也不等于逃避现实。它更多是一种张弛有度的生活能力,是人在事务之外保有自我、在世俗之中涵养心性的方式。古人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并非对人生责任的放弃,而是在繁忙与拘束之中,为身心保存一处可以回旋的空间。
书中所呈现的休闲之道,也体现出“重意趣、轻功利”的审美取向。古代许多游艺竞技,并不完全以胜负为目的,更重过程中的礼节、风度和心境;山水游赏也并不只是到达某一处风景,而是借自然风物调适心绪,扩展胸襟;饮食之乐也不只是口腹之欲,而常常与节令、友朋、地域风物和生活记忆相连。这样的生活态度,对于今天的读者仍有启发。现代生活需要效率,却不能只剩效率;人生需要目标,却不能被目标完全占据。一个人若能在平凡日常中保留一点闲心,能在劳作之外体会茶香、花影、书卷、山水,生活便不只是任务的累积,也会重新生出情味和余裕。
当然,《诗酒趁年华:古人的休闲生活》首先仍是一本面向大众的通俗读物。它的长处不在于提出复杂的理论命题,而在于以较扎实的文献基础、较清通的叙述方式,把古代生活文化中被忽略的部分重新带到读者面前。它没有把传统文化讲得沉重,也没有把古人生活写得虚浮,而是在雅与俗、文人与市井、知识与趣味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它可以作为了解古代民俗风情和中式生活美学的入门书;对于文史研究者而言,它也提供了一个观察古代休闲文化的有趣视角。古代文学研究若只停留在作家、作品、流派和文体之中,固然可以自成体系;但若能进一步进入饮食、游赏、技艺、节令、交游等生活层面,则更容易看见文学与日常之间的深层联系。此书在这方面作出了有益尝试。
书中最有意味之处,也许正在于它把古人从宏大的历史叙事中重新带回日常。事实上,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并不只体现在朝廷制度和士人文章中,也体现在人们如何饮食、如何游赏、如何对待闲暇之中。作者从这些细部入手,写出了古代生活的生动纹理,也使读者得以从另一条路径进入传统文化。
合卷回看,书中所写的诗酒风流、山林闲趣、市井欢情,并不只是旧时代的生活剪影。它们提醒我们,中国古人的生活世界并非单调贫乏,也并非只有宏大历史叙事中的治乱兴亡。日常生活同样有历史,有文化,也有审美。人在岁月中如何在平凡日子里安顿身心,正是理解一个文明不可忽视的部分。
今日生活节奏日益加快,我们不可能也无须回到古人的生活方式。但我们仍可以从古人的闲适智慧中,体会一种与时间相处的态度:在忙碌中留一点从容,在烟火日常中涵养一份雅致。所谓“诗酒趁年华”,并不是劝人沉溺风雅,而是提醒人在有限的年华中,不要辜负生活本身。由此说来,这本书也是在为今天的读者打开一扇重新理解日常、理解传统、理解自我的小窗。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0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