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你好，孩子读初二了，这个阶段科学开始变难……”“我和同事带学生辅导，数英保提25+……”

  进入新学期，很多家长在社交平台吐槽：教培机构的推销电话、短信“轰炸”又来了。有人心烦：一天21个电话，20个是教培打的；有人无奈：平时各种小心，也不知哪里泄露的个人信息；还有人被骚扰太多以至陌生电话都不接，因此错过一些重要电话。

  我国民法典明确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权利人明确同意外，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电话、短信、即时通讯工具、电子邮件、传单等方式侵扰他人的私人生活安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个人信息保护法，以及今年5月1日起施行的《通信短信息服务管理规定》等，都有类似明确要求和规定。

  此类骚扰“轰炸”为何难以整治？

  骚扰“轰炸”不停

  “怀疑捅了教培窝了。”杭州市民严女士向记者展示了她最近的通讯记录，连滑好几屏都是陌生推销电话和短信，有时两三分钟就有一个电话。她给几乎每个号码都标记了“骚扰电话”，“但拉黑一个，又有新号码打进来”。

  教培机构的推销，已经让家长不堪其扰。

  记者采访了百余名家长，初步统计，近半年内，有超六成家长每日至少接到1至2通教培推销电话，更有5%的家长日均被骚扰超过10次。短信因用户端过滤体系较强，骚扰较轻，但仍有48.15%的家长日均收到1至3条，6.17%的家长收到10条以上。这类推销几乎随时都有，又以考试前后、开学季、寒暑假最为集中。有机构还会用不同号码轮番打给同一位家长。

  “轰炸”背后有明显的获客焦虑。杭州一教培机构的课程顾问称，自己的任务是每天至少打200个电话，累计通话时长80分钟以上，至少添加5名家长微信，“组长天天盯进度”。

  “机构也知道家长反感，但快速逼单带来的成交收益会更高。”曾在绍兴从事教培工作的冯先生解释，机构只看签单量、试听转化率、回访及时率等指标，都有一套所谓的“逼单话术”，“想方设法让家长焦虑，避免他们冷静思考。”

  记者调查发现，越是缺乏品牌效应、缺少自然流量的中小型机构、个人补习班，骚扰频次越高、手段越激进，甚至不惜盗用“名校名师”身份进行虚假宣传，也会去非法买卖个人信息。

  更让人头痛的还有AI外呼机器人，号码多来自虚拟运营商，大多以17或16开头，一个账号一天“呼叫量”轻松破千。杭州城市大脑公司总经理申永生说，建议家长遇到此类电话不要接，也不要回复带有“回复R拒收”等退订模板的短信。因为对方并不会真正执行退订，还会将接通或回复的号码标记为活跃用户，骚扰更多。

 谁在泄露信息

  推销“轰炸”中，家长更担心个人信息泄露。

  多位家长反映，电话那头能准确说出孩子姓名、学校、年级甚至班级，且不只一家机构这样。有家长更是诧异，推销者竟然知道自家孩子哪几门课较为薄弱。

  学生个人信息倒卖已形成黑色产业链。记者最近从浙江公安部门获悉，一名“数据贩子”手头有我省某设区市大多数中小学、幼儿园的数据，包括学生姓名、就读学校、年级段、联系电话等。日前，该犯罪嫌疑人到省内某地交易，被公安机关抓获。办案民警随机拨打了其中多个电话核验，发现所有信息准确无误。

  同济大学电信学院研究员吴迪表示，与学校关联的订餐、接送签到系统，研学、社会实践、竞赛投票小程序等，多由第三方服务商开发，存在内部人员泄密或技术漏洞风险。有机构也会利用群众防范意识薄弱或急于办事的心理，诱导提交敏感信息。还有平台以业务推广、数据分析为名，违规收集和交换个人信息。

  信息泄露后，会在行业间不断循环流转、扩散。在多个社交平台，各种“教培资源交换群”“行业资源交流群”泛滥。台州一家个人工作室负责人直言，在教培行业，人员流动带走客户资源是公开的秘密。

亟待从严整治

  我国法律法规对电话骚扰等行为虽有明确处罚规定，但落实还是有些“软弱无力”。

  浙江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钱航认为，对于相关违法行为，机构不仅要承担民事责任，还要承担行政责任或治安管理处罚。比如，依据民法典相关条款，受害人有权提起民事诉讼，诉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但教培机构为何还在推销“轰炸”？钱航分析，一方面，机构的违法成本低但收益高，尤其是现在借助AI外呼可实现批量呼叫，即使被举报，罚款金额与其收益相比也不成比例，难以形成有效震慑；另一方面，维权取证难度大且门槛较高、投诉渠道分散，群众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推销短信为例，大多集中在“1068”和“1069”号段。“106”是工信部统一规划管控的企业短信专用号段，有短信发送需求的企业可与短信服务商合作，接入其通道实现群发。省内一电信运营服务商工程师表示，现实中，违规短信因层层外包、异地分发，加之使用虚拟号码和虚假签名，溯源十分困难。而且，现行法律法规对商业推销与违法骚扰的认定标准尚不够细化，基层执行时也容易出现处置分歧。

  记者通过工信部电信网码号资源使用和调整审批系统，查询了一位杭州家长提供的15条推销短信，发现号段使用单位只有一家是杭州的，其他来自北京、上海、江苏、河南、广东等多地。

  吴迪建议，公安、网信、工信、教育等部门要建立长效、深度协同机制，重点打击非法买卖学生个人信息黑灰产；督促运营商落实“谁接入谁负责”，对短信服务商及下游代理商实行全链条台账管理和动态巡查，违规即暂停或终止合作；压实学校及教育主管部门的数据安全主体责任，减少泄露渠道，对第三方服务商实行准入审查、定期审计和依法追责。居民也可通过“12321”等平台举报骚扰电话；若通话存在恐吓、虚假宣传、被拒绝后持续拨打的，完整保存证据，可作为治安案件线索报警。（记者 金春华 周旭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