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泉果视点)
泉心泉意
一条河干了很长时间,水一点点流进来的时候,最先浮起来的是垃圾。只有水越来越多,小船大船才会慢慢浮起来,最后船往前走,垃圾就没人关注了。
——王国斌
泉果基金创始人
《投资中国》
我们是否正处在AI科技投资的“镀金时代”?
图1. 美国铁路大发展时期
一八六x年的那个六月,郝金斯老爷坐在家门口叫做“台阶”的,堆得像金字塔似的大木桩子上,出神地凝视着清晨的景色。
这儿是东田纳西州的欧比镇……
然后,他把妻子南希叫进内室,拿出一叠土地文件。
他已经在当地取得了7.5万英亩土地。眼下,这片地每英亩连1美分都卖不到;但在他的设想里,未来可能值20美元、100美元,甚至1000美元。
当时,他的邻居们甚至没有见过铁路,但是郝金斯已经在想象,列车将以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飞驰。
“想想看,南希,每小时20英里!”
郝金斯老爷相信,未来会有一条铁路从北方城市一直通往新奥尔良。它将经过距离这片土地30英里以内的地区,甚至可能会擦过这块土地的其中一个角落。再加上随之而来的人口增长与交通建设,这片土地迟早会成为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之后的十几年,因为总觉得巨额财富很快就会到来,一家人很难彻底放下幻想,认真安排眼前的生活。而土地的增值有时似乎近在咫尺,又一次次落空。
最终,虽然铁路确实改变了整个国家,但却并未改变郝金斯家族的命运。
郝金斯去世后,因为付不起180美元的税,家族不得不放弃了土地所有权。
这个家族倾尽一生所等待和渴求的财富,从未降临。
很多人认为,马克·吐温在1873年出版的这本《镀金时代》(The Gilded Age)中,讲述的这个关于郝金斯老爷的故事并非完全虚构,故事的原型应该就是马克·吐温的父亲约翰·克莱门斯*,欧比镇就是詹姆斯顿;马克·吐温后来自己也说,他的父亲真的购买过田纳西的土地,并相信将要通过的交通路线,会让子女获得巨额财富。
泉果视点注:马克·吐温的本名是塞缪尔·兰霍恩·克莱门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
马克·吐温感慨说,这份土地更像是一种“预期财富的诅咒”——总在靠近,却从未兑现。
图2. 小说《镀金时代:今天的故事》
这部出版于1873年的小说之所以再次被人提起,源于最近中美投资圈都非常热门的一本书《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该书的作者Carlota Perez(卡洛塔·佩雷斯)在书中引用了马克·吐温的这个故事,并用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一词,来形容资本市场面对新兴技术的“金融狂热”。
镀金,不是黄金,而是在表面镀上了一层金。
图3.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为什么这本出版于20多年的书,被金融和科技圈重新翻了出来,再次从硅谷火爆到全球?
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在讨论AI时,称它是理解泡沫的“权威著作”;科技投资人Gavin Baker借助它判断AI基础设施建设走到了哪一步;而微软CEO Satya Nadella也说,这是他非常认同的一套框架。包括柏基投资(Baillie Gifford)在内的一些成长投资机构,也把这套框架带入实际投资研究,观察前沿技术如何从少数企业向更多行业扩散。
这本书特别的地方之一,是它出版的时间:2002年——当时,互联网泡沫刚刚破裂,大批公司倒闭,股价重挫,“新经济”遭到普遍怀疑。
佩雷斯却在书中提出:泡沫破裂并不意味着信息革命失败。相反,它也可能标志着,一场技术革命,正在从资本狂热走向更广泛的应用。
图4. 卡洛塔·佩雷斯:“技术-经济范式”的提出者
佩雷斯的底气,在于她研究了过去200多年的五次技术革命。
她是一位典型的跨行业者,早年学习建筑,后来从事过产业政策研究和风险投资,又转入技术、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因此,她关心的始终不是某一项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资本、企业、制度和人的生活,究竟怎样连接在一起。
在她看来,技术从来不是独自发展的。资本会迅速涌入,旧产业会受到冲击,制度往往慢上几拍。因此,新技术最初带来的未必是普遍繁荣,也可能伴随着投机、失序、贫富分化,以及人们对未来日益强烈的不安。
她同样关心另一个问题:在这些混乱之后,需要哪些条件,才能让少数公司的技术繁荣变成惠及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这或许也是该书重新受到关注的原因:
虽然历史不会直接给出AI发展的标准答案,但它保存了一段普通人不可能拥有的“200年技术革命记忆”。当我们无法判断前方时,至少可以先看看,过去的人走到类似路口,曾经经历过什么。
本期【泉果探照灯】
主要探讨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人看对了技术的未来,
却买错了承载这个未来的资产?
回到开头郝金斯老爷的故事,铁路真的改变了世界,但郝金斯老爷却在贫困中走向了幻灭的一生,这个故事背后藏着一个疑问:
为什么一个人看对了技术的未来,却买错了承载这个未来的资产?
郝金斯一家相信,铁路和西部开发会让沿线的土地变得价值连城。
结果,铁路建设是真的,西部开发也是真的,但铁路会经过哪里,价值会落在哪些企业和地区,他手里的土地又值多少钱,是另外的问题。
实际上,这也是一项新技术刚刚兴起时,最容易发生的错位。三个不同的问题,经常被混在一起谈论:
■ 技术会不会成功?
■ 产业如何发展?
■ 今天的资产能不能兑现预期?
为什么资本总跑在市场需求之前?
郝金斯一家只是在等待修过来的铁路。
但是,当成千上万的人作出类似判断时,资本就不再等待,而是会试图把铁路提前修出来。
图5. 1829 “火箭号”机车的纪念邮票
1829年的英国,“火箭号”机车在为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举办的公开竞赛中胜出,宣告了铁路和蒸汽动力时代的到来。
最早建设的铁路,大多通往需求明确的地方:港口、矿区和人口密集的工业城市。线路相对可行,客货需求也已经存在,因此取得了可观的回报。
很快,铁路从一种交通工具,变成了当时最令人兴奋的投资故事
佩雷斯引用经济史学家兰塞姆的观察:
“铁路建设开始从需求明确、施工可行的路线,延伸到需求存疑、工程困难的地区。
再往后,一些铁路公司的成立,已经不完全是为了经营铁路,而是为了制造声势,让发起人能够趁公众热情高涨时卖出股票。”
图6. 铁路投机的讽刺漫画
1846年,超过700份铁路法案被提交英国议会。申请之多,议会不得不在威斯敏斯特外搭建临时木屋,安置新增的审查委员会。
1844年至1847年间,英国经历了著名的“铁路热”。之后,股价在1845年开始剧烈下跌,1847年的金融恐慌最终结束了这轮狂热。许多项目失败,大量投资者遭受损失。
但铁路的故事并没有停在股价崩盘的那一刻。
1844年,英国大约只有2000英里铁路;到1870年,铁路里程已经接近1.4万英里。同期,铁路客运量从每年约2800万人次,增加到2.88亿人次。
泡沫之后,钢轨、车站、工程经验和运输能力却留了下来。
铁路反映了五次技术革命中反复出现的一种范式,佩雷斯把它分成了三个阶段:
■ 第一段是【导入期】
( Installation Period ):
这时,资本会跑在现实需求的前面,为一个还不确定的未来提前下注。它不仅建设铁路、车站和机车,也带来新的企业、人才和经营方式。
毕竟,如果所有投资都必须等到需求明确、回报可以精确计算,那么,铁路网不会如此迅速地铺开。金融资本的作用,正是愿意在未来尚不清晰时,先把基础设施建起来。
但资本也很难恰好停在“刚刚好”的位置。
在导入期的后半程,当早期线路的成功,被推演成“铁路修到哪儿都能赚钱”,投资便逐渐脱离真实需求。资金不再只是建设未来,也开始追逐资产价格本身的上涨,这就是佩雷斯所谓的“镀金时代”,往往会导致泡沫和崩盘。
■ 第二段是【转折点】
( Turning Point ):
转折点不是股市下跌的某一天,而是一段集中解决问题的时期。你可能会看到:失败项目退出,资产重新定价,企业兼并重组,技术标准和公共规则逐渐补上。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从“还能修多少铁路”,变成“如何让修好的铁路成为一个真正可用的网络”。
■ 第三段是【展开期】
( Deployment Period ):
当转折点的换挡顺利,技术革命才会进入到【展开期】,也就是从“创造性破坏”转变为“创造性建设”。
这时,铁路不再主要是证券市场上的热门故事,而成为普通人通勤、寄信和出行的日常工具,真正融入了各行各业及普通人的生活。
图7. 技术革命的 S 型曲线
【导入期】资本涌入、抢着基建;
【转折点】泡沫破裂、等待换挡;
【展开期】各行各业真正上路。
这是佩雷斯最常被引用的一组框架,它提供的不是一张精确时刻表,而是一幅粗线条的路线图:
判断一项技术的进程,不能只看技术进步了多少,基础设施建了多少,或者股价涨跌如何,也要看用资本搭建出来的这些能力,在多大程度上,能转化为被整个经济使用的生产力。
工厂都能生产,为什么普通人还是买不起?
铁路的故事解释了,一项新技术如何借助资本的力量,被提前铺进现实。
但路修好了,并不意味着“镀金时代”就会自动变成“黄金时代”。
生产能力可以迅速增长,使用这些能力的需求却未必随之出现。而这些需求将以何种方式产生,对于当时的人来讲,也是很难预想的。
佩雷斯在一次访谈中,提到过这样一个例子:
假设我在大萧条时期,旁边就是在领救济食物的队伍。
有人对我说,这些人以后都会拥有自己的住房,屋里摆满电器,门前还停着自己的私家车,他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甚至进入大学……
我听着会是什么感觉?
图8. 大萧条时期,领救济的美国人和背后的“美国梦”广告牌
但实际上,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已经能够用流水线大规模地生产汽车、冰箱和收音机,问题是,许多普通家庭却没有足够的收入购买它们。
技术革命遇到的问题,已经不只是“能不能生产”,而是“谁来购买?”
这也是佩雷斯反复强调的“动态需求”(Dynamic Demand)。
所谓“动态”,不只是让需求一时增加,而是建立一种能够随生产力共同扩大的循环:生产率提高,带来更稳定的收入和公共保障;家庭敢于消费,企业获得更大的市场;新的市场又吸引投资、推动创新,并创造更多收入与需求。
而这种循环并不会随技术进步自动出现。
比如战后美国的大众消费社会,背后有一整套制度共同发挥作用:
■ 收入与闲暇:工会合法化;
■ 安全感与信用:社会保障、失业保险和住房贷款;
■ 长期需求:住房、公路、学校和公共采购。
……
这样,人们能够负担起住房,就会购买家电,有了冰箱,就会购买冷冻食物,也就促进了相应的包装、冷链、运输等行业的发展,进而将“大规模生产”与“大规模消费”更好地协同起来。
图9. 1950s的美国:后院引发了BBQ潮流
当生产率、居民收入、企业利润和社会需求形成正向循环,新技术才有可能从少数产业的繁荣走向广泛展开,并进一步通向佩雷斯所说的“黄金时代”。
她把19世纪中叶的维多利亚繁荣、20世纪初的“美好年代”以及二战后的经济繁荣视为其中的代表。
它们并非没有危机和不平等,但相对于此前的混乱时期,都出现了相似的特质:新技术获得更广泛的应用,经济持续增长,更多人分享到生产率提高的成果,社会对未来也重新产生信心。
图10. “黄金时代”:通勤成了新的生活节奏
新技术会不会抢走工作?这是每次技术革命都会出现的焦虑。
新技术会不会抢走工作?
这是每次技术革命都会出现的焦虑。
佩雷斯认为:
每次技术革命都会使许多旧技能失去价值,同时创造一些新职业;但技术本身创造的新职业,通常不足以填补所有失去的工作。
但是,历史上真正大规模创造就业的,是新技术促成的新生活方式。
比如,汽车出现后,马车制造、养马、车夫等旧行业受到冲击。汽车产业当然也创造了装配、零部件和销售岗位,但高度标准化的流水线追求的恰恰是用更少的人,生产更多的汽车。
后来出现的大量新工作,并不只在汽车厂里。
回看历史上的美国,在战后的大规模生产时代,汽车、公路、长期住房贷款和稳定的家庭收入结合在一起,使城市外围的土地变得更容易居住。
图11. 1950s 一个新修建的郊区社区
越来越多的家庭搬入郊区,一套新的“郊区化”(Suburbanization)生活方式由此形成:
■ 新建住房、公路、水电、学校和社区设施;
■ 加油站、汽车维修、保险和道路服务;
■ 家具家电、冷冻食品、包装和冷链运输;
■ 郊区商场、连锁零售、物流、旅馆和旅游。
汽车只是一个支点。真正带来广泛就业的,是围绕汽车、住房和郊区生活形成的整个服务网络。
图12. 家庭出游:汽车与闲暇让“周末去哪”提上日程
佩雷斯指出:新产业的重要作用主要是提高生产率;而围绕新生活方式出现的新服务和新供给,才是大规模新增就业的主要来源。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新旧工作能够顺利交接。
新的岗位可能出现得更晚,分布在不同地区,需要完全不同的技能;失去旧工作的人,也未必能够自然转入新行业。即使就业总量最终得到补充,中间的错位、失落和焦虑仍然是真实的。
思路:沿着佩雷斯的框架,我们可以暂时把眼前的变化理解为三只速度不同的钟。
■ 技术的时钟:技术能做什么?
■ 金融的时钟:资本愿意为未来支付多少?
■ 社会的时钟:多数人何时能够参与并受益?
这三只钟彼此影响,却很少同时向前。技术越快,几只钟之间的偏离反而可能越大。
解题思路,恰恰就产生在三只时钟的时差里:
技术能做的越来越多,资本已经在为更远的未来下注,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新的需求以及新的生活方式还没有成型。
历史能够提供一些参照,却不能替我们回答AI会在哪一天见顶,也无法保证泡沫破裂之后一定出现黄金时代。同样,五次技术革命的共性,也不能抹去AI“这次不一样”的特性。
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不必因为市场波动,就否认技术的长期方向;不必因为相信技术,就接受任何价格和叙事;也不必把当下的失序,当成未来唯一可能的结局?
更重要的问题是:
如何把一项
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
变成一个多数人能够参与,
也愿意生活在其中的未来?
参考资料:
Carlota Perez | Historical Lessons for Embracing AI Effectively, Dec 14, 2025
Bubbles, Golden Ages and Tech Revolutions,Carlota Perez, July 26, 2025
A long delayed golden age: Or why has the ICT ‘installation period’ lasted so long? Carlota Perez, June 14, 2022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Carlota Perez
Railway mania, UK Parliament
Is It a Bubble?, Howard Marks, Dec 2025
Gavin Baker - Managing Partner of Atreides Management, Generating Alpha Podcast, Jul 8, 2026
《柏基投资之道》李正,韩圣海
《镀金时代:今天的故事》,马克·吐温和查尔斯·沃纳合著
Square Limit
(方形极限)
木板画,34cm×34cm,1964年
艺术家:Maurits Cornelius Escher
(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
数学是版画大师埃舍尔的艺术灵魂。他把数学的匀称、精确、规则与循序等特性揉进作品,使画面总在繁复的视觉之下,透出可依的秩序感。
埃舍尔自况道:数学家已在理论上打开了通向无限可能性的大门,但他们往往只醉心于开门的方式,对门后隐藏的花园不感兴趣。“花园”无尽的诱惑让埃舍尔钟爱一生,倾力于让抽象的规则重新落回可见的形体。
《Square Limit》是埃舍尔晚期关于重复与无限延展的一件木刻作品。画里的鱼不断旋转、缩小、改变位置和尺度,看似变化多端,实则都逃不开同一套几何规则的支配。表面越纷繁,贯穿始终的结构反倒越显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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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D金叉信号形成,这些股涨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