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清晨，殷玉珍刚在北京送别美国老友“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 Ronald Sakolsky）回到家中。十天前，她刚刚在这片林子里接待了他。此时，院子里挤满了美国《国家地理》的记者和国际文化交流团的客人。她切好西瓜，一一递到来客手中，一如迎接“赛考斯”时那般热情。

四十多年前，这里曾是吞噬一切生机的黄沙绝地。19岁的殷玉珍从陕西靖边嫁到这里，婚房是半埋在沙里的“地窨子”，风一刮就是几个月。她曾孤独到把过路人留下的脚印用盆扣住，只为假装有人陪伴。为了不再忍受与世隔绝的荒凉，在之后的四十多年里，她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沙海中种出了七万多亩林海。

“这片林子并非凭空出现，它靠的是像殷玉珍这样的几代治沙人的坚持。”乌审旗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武丹介绍。正是这种个体坚守与国家投入的结合，让乌审旗境内的毛乌素沙地治理率达到85%。中国的治沙实践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等多个国际机构认可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典范，殷玉珍的故事正是其中最真实的写照。

一个跨越26年的约定

故事始于1999年。当时在河南洛阳教英语的美国教师“赛考斯”，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报道，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被她身上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深深打动。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在美国为殷玉珍募得了5000美元。那时他并不相信沙漠里真能种出树来，只是单纯地想支持这份执着。

殷玉珍至今记得，当年拿到那5000美元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买最好的树苗。“那时我已经有种树的经验了，树苗的成活率达到八成。”她将这笔钱全部换成一等树苗，一棵棵栽进黄沙深处。后来，她在林子里竖起一块砖碑，一笔一画刻下：“美国：赛·考斯基”。她说，这不光是为了记住这份情谊，更是给自己立下一个承诺：一定要让树活下来，让“赛考斯”有一天能回来看一看。

2000年，“赛考斯”辗转来到毛乌素沙地，和殷玉珍一起种下一棵一米多高的杨树苗。种完后，他摇着头说，这不可能活下来。殷玉珍没有争辩，只是从此每天拎着水桶，一趟一趟往沙地里走。那年深秋，杨树苗活了。

2000年，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殷玉珍及其丈夫与“赛考斯”（中）在种下的树苗前合影（受访者供图）

“赛考斯”这一走，便是26年。

2026年8月23日，76岁的“赛考斯”应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邀请重返中国。他走出鄂尔多斯机场时，殷玉珍迎上前去，两人紧紧相拥，泪水夺眶而出。此后的几天里，殷玉珍陪着他走遍了这片曾被他断言“不可能长出树”的土地。她陪他吃早餐，替他拿外套，两人语言不通，却常常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殷玉珍笑着说。

8月24日，“赛考斯”终于走进那片以他名字命名的“赛考斯林”。26年前那棵摇摇晃晃的小杨树，已经长成十米多高、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在新立的石碑旁，“赛考斯”用绿色染料笔画下一棵树，树下画一颗心，一边写上“S”，另一边郑重写下“YIN”。在绿树成荫的林前，两位白发老人再次携手，种下一棵新的树苗。“我曾告诉她这不可能，她却用行动证明这是可能的。她教会了我，只要你相信，就永不放弃。”他说。

8月24日，殷玉珍（左）和“赛考斯”（中）在当年种下的一棵树前合影（受访者供图）

临别时，“赛考斯”用珍藏26年的旧衣服，换回了殷玉珍绣的一幅十字绣——“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的字样下方，和平鸽拥抱着地球，一棵大树伸展枝丫将两者相连。那是殷玉珍花了一个月、在夜深人静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说，这是她对那段跨国情谊的回应。

在机场分别之际，殷玉珍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自家种的苹果，轻声嘱咐：“平平安安。”“赛考斯”走进去后回头望去，已经看不见殷玉珍的身影了。他想起了殷玉珍之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我的孩子们（指那些树）正在向我挥手。”“赛考斯”后来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把一部分心留在了中国。

一棵树连接的两端

这个故事，很快被带到了正在乌兰巴托举行的《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上。副执行秘书梅萨在“中国角”主题边会上专门讲起了这段跨越国界的治沙佳话，并指出：“个体的坚守与跨国的善意，能够撬动巨大的改变。殷玉珍的故事并非个例，它代表了千千万万自发参与治沙护绿的中国民众。”

在殷玉珍家院子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同样被深深打动。

“她本可用那笔钱改变自己的生活，没人会责怪她。但她选了种树，选了那条更难的路。”清华大学的美国留学生王紫玉（Lawrence Wang）说。

“五千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她把这笔钱变成了森林——我觉得这是那笔钱最好的归宿。”法国留学生卡米力（Hamami Camil Kylian）说。

“‘赛考斯’和殷玉珍，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棵树联系在了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力量。”德国留学生米知好（Schaffrath Milan Philipp）说。

这个故事也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来自埃及的法特（Farid Mohamed Ahmed）说：“我的家乡也有荒漠化的问题。看到这里的变化，我想，如果把治沙的技术引到埃及去，我们的沙漠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科特迪瓦驻华文化参赞库阿库·科菲·兰伯特（Kouakou Koffi Lambert）认为，这片林子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树木本身：“它是一座连接两个人、两个国家的桥梁。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善意，二十六年后的今天，我们亲眼看到了结果。”

正如“赛考斯”所说：“如果一位生活在中国沙漠里的女士和一位普通的美国历史老师能一起创造出一片森林，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越过沙梁的回响

如今，毛乌素的树绿了一片又一片。殷玉珍依然习惯和沙子、和树说话，只是再也不会骂沙子了。“我感谢它们，让这些树长得这么好！”她走进林子，摸摸这棵，拍拍那棵，感觉“那些树就像我的孩子，围绕着我欢笑。”

殷玉珍的孩子取名都带着“林”“才”，一个儿媳姓“叶”，孙子小名叫“苹果”。她笑着说，一家人都跟树结缘，象征治沙事业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对于下一代，她有着朴素的期许——用科技发展农场、林场和牧场，实现科技致富。

“赛考斯”返美后，也在思考如何推动更多的交流。他说，如果当年没有教师交流项目，他根本不会来到中国。“想要改善两国关系，就应该从孩子和学生开始”。殷玉珍则说，她会继续讲好自己的故事，鼓励更多人参与防沙治沙，“让黄沙变金沙”。

40多年前，殷玉珍扣住一个陌生人的脚印只为说说话；40多年后，整片林子都在替她回答。这片林子的回响，正越过毛乌素的沙梁，越过国界与山海，传向更远的地方。

记者：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