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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坝村的乒乓馆

夏末,胥河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晚上7点,高淳区东坝街道下坝村弘牛乒乓馆的灯准时亮起,灯光从这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漫出来。

77岁的史国声推门进去。七八十平方米的空间里,三张球桌依次排开,击球声噼啪作响。有人打招呼:“史师傅来了!”他点点头,从球拍套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旧球拍。

白天,他是下坝老街上经验最丰富的理发师;晚上,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乒乓球爱好者,从中学第一次握球拍,他打乒乓球已经有60多年了。

和他对战的,是15岁的魏子润,球龄3年,两人年纪相差一个甲子有余。一老一少在球台两端拉开架势,球在台面上弹跳;33岁的陶立齐正和大巴司机魏爱华过招,球速快得看不清旋转;魏方生一周来三四次,白天他要管理一家建筑公司,和他对战的是东坝中学退休教师何桂珍,两人步伐急促,只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短促声响。

一旁的椅子上,65岁的魏双福已经打完一轮,正在休息。他是这个球馆的负责人,白天忙工作,晚上忙球馆。两百多斤的体重,打了几年球,掉了四十多斤,脂肪肝、高血压也全没了。他的小孙女是这里最小的“球迷”,只有七八岁,就比球桌高一个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拿起球拍就不肯放下。

2018年前,这栋二层小楼还是一间闲置的服装厂。下坝村有一群乒乓球爱好者,没地方可去,只能每天往定埠、高淳城区跑,来回一趟,要一个多小时。后来他们找到村委,村委便把这栋闲置厂房做了简单修缮,把空间腾了出来。村民们一起凑钱,添置了球桌、空调、饮水机,乒乓球馆就这么开张了。

开张那天,大家商量着给球馆起个名字,最后定下“弘牛”两个字。弘,是弘扬;牛,是厉害。

球馆运转全靠自觉。水费电费自愿出资,打扫卫生有值日表,灯管坏了,大家一起商量着修。偶尔也有摩擦,打球嘛,输赢之间难免较真。魏双福就过去拍拍肩:“打球的目的是锻炼身体,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开心,别为小事影响心情。”

来球馆打球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又商量着出去打比赛。一开始只在高淳找对手,再后来组队去郎溪、溧阳比赛。比赛有赢有输,赢了就欢呼,输了就在回来的车上复盘,慢慢地,这支队伍打出了名堂,在高淳和周边区县的比赛中都取得了好名次。

球馆里的事,只是魏双福“张罗”生涯的一小部分。

年轻时他在外地做工程,一干就是几十年。过年回村,发现村里路新了,房新了,可村民们的日子却有点寡淡——吃饭、睡觉、打牌,牌桌上吵吵嚷嚷,散场后各回各家。他就想着,能不能组织一些文体活动,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干脆办一台村民自己的晚会吧,他想着。想法一提出,就受到了村民的热烈响应,有人报名戏曲,有人报广场舞,他也自编自演了一个反诈小品。村委从场地、物资、安全保障到节目内容把关、演出流程安排,全程参与,村晚大获成功。

村晚之后是龙舟。村庄依着胥河,每隔2年都会举办龙舟赛。他便组织成员参加龙舟队。村委协调水域、做好安全培训,村民们自发排班训练,平摊开销、账目公开,下坝龙舟队在胥河龙舟赛中始终名列前茅。

打乒乓球让人实实在在地动了起来;划龙舟接续了胥河上千年的水岸记忆;村晚则把散在各处的村民聚到了同一个舞台前。这些活动把闲下来的时间装满了健康的内容,少了一些乌烟瘴气的牌桌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把乡村文明的根,扎在这些干净、敞亮、让人向善向上的事情里。

更何况,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需要人与人之间商量、配合、较真,也需要人与人之间相互宽容彼此体谅。正是在这些来来往往中,村民之间慢慢生出了球场上的对手、舞台上的搭档、船舱里的队友这一层一层新的关系。公共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载体,人和人之间也就有了更温暖的连接。

史国声是最后一个走的。

下了楼梯,转了个弯,就是胥河,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夏末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颗白色的乒乓球,高高地挂在天上。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香,吹在他汗湿的背上。

这不过是下坝村无数个夏夜中的一个。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只有一群普通人和他们的乒乓之夜。

明天晚上七点,球馆的灯还会亮。史国声77岁了,觉得自己还不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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