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吴祖光先生（左）和萧乾先生（右）在北京医院交谈

本文作者为萧乾先生画像

　　鄂力

　　我早就知道萧乾先生的大名，他读过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剑桥大学三所名校，在文学、新闻、翻译三个领域均有突出的贡献。年轻时，他是二战欧洲战场上闻名遐迩的记者，曾采访联合国成立大会、波茨坦会议和纽伦堡审判，见证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晚年又致力于中外文化交流。

　　1993年，我与萧先生相识。当时，吴祖光先生将一本明报出版社出版的《吴祖光闲文选》交给我，托我转交萧先生，他在扉页上写道：“洁若、萧乾贤兄嫂教正，吴祖光，一九九三年立冬。”并附一短信：“萧乾兄：介绍蒙古族青年篆刻家鄂力拜谒，并呈送拙作一册，请接见。弟祖光，九日。”得知我也是蒙古族，萧先生非常高兴，我拿出一本《浪迹天涯：萧乾传》（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李辉著）请他签名，他说自己没有这本书了，我干脆将此书相赠。萧先生又取了一本《未带地图的旅人：萧乾回忆录》（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在扉页上题写“鄂力族弟惠存，萧乾，一九九三年”，这本书以生动、朴实、有趣的语言，如实记述他独特而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

　　后来，我和萧先生成了忘年交。我深知萧先生忙于写作，不敢冒昧叨扰，每每相见，他总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来，还不忘将新近出版的书送给我。他家是一个四室一厅的套房，目之所及都是书，中英文的辞书随处可见，笔、墨、稿纸散乱堆在桌上、暖气片上，书架两头用细铁丝相连，上面夹着刚写好的文章。为了减少应酬，门上张贴告示：“病魔缠身，仍想工作，谈话请短，约稿请莫。”其实，他并无长者的威严，总是慈眉善目、笑容满面，就像弥勒佛一样，让人倍感可亲可爱、可敬可佩。

　　1997年，萧先生生病住院，吴祖光先生闻讯后叫我一同去探望。10月初的一天下午，我陪吴先生来到北京医院住院处南楼的D214病房。推开房门，但见萧先生穿着病号服坐在沙发上，手托木板正写文章，旁边的小桌上摊着几本书。见我们来了，萧先生放下笔，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快不行了？放心，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还能活些年。”随后，两位老友热情地聊起家常。显然，萧先生把病房当成家，照常阅读、写作，夫人文洁若则日夜在旁守护。临别前，萧先生拿来新著《过路人》（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在扉页上题写“祖光、凤霞贤伉俪知友指正，萧乾，九七年秋”“鄂力族弟指正，萧乾，九七年秋”。

　　没过几天，吴先生说华艺出版社准备出版他的十三集“电视系列剧文学本”《新凤霞传奇》，出版社想请萧先生写一篇序言，正文已排好，序言不计入页码。他托我去北京医院和萧先生说明一下情况，求篇序言。

　　早在1989年初，中央电视台、河北电视台、沈阳电视台先后邀请吴先生写一部关于新凤霞的电视系列剧，都被他拒绝，原因很简单：“我是新凤霞的丈夫——‘丈夫捧老婆’——虽然她根本不需要我捧——我不情愿担这个名声。”结果沈阳电视台仍“固执”地邀请吴先生动笔，使得“一贯意志薄弱的人只好屈服”，但他有一个条件，只写到1950年，因为“过了这段时期，我就该出场了，写自己我是不干的”。1989年冬，吴先生开始动笔，由于平日访客多，活动多，出差、出国较为频繁，很少有静下来构思、写作的时间，直到1997年，在香港回归祖国的第二天——7月2日凌晨才完成。此前，吴先生写过五十余部剧本，这是创作时间最长的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他对我说：“已经没有一家电视台来催，可能他们早就忘了有这么一回事。”这部电视系列剧文学本1996年交由北京戏剧家协会主办的《新剧本》杂志分段连载，至1997年连载完毕。之后，吴先生对全文作了必要的修订，交由华艺出版社出版。

　　我没敢耽搁，立刻去北京医院找萧先生。我和萧先生说：“出版社想请您来作序，吴先生也有这个愿望。”萧先生答道：“我已拒绝了太多人写序的请求。祖光是我的好朋友，凤霞更是空前绝后的自学成才的模范，可我想写的文章太多了，要不你帮我起个稿，然后给我看下如何？”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要知道，萧先生是文学大家，模仿他的文风，谈何容易。结合之前阅读萧先生著作的直观感受，以及对《新凤霞传奇》的理解，我用几天时间写了一篇一千多字的序言；序言写在《中国作家》杂志的大16开稿纸上，一页五百字，格子略大，旁边有不少空白供删改。恰在此时，纽约美华艺术协会、林肯艺术中心、纽约市文化局授予吴祖光、新凤霞“亚洲最杰出艺人终身艺术成就金质大奖”，序言第一自然段的结尾就是对此事的祝贺，以突出时效性。而后，又简述了新凤霞老师的传奇事迹和《新凤霞传奇》的创作背景，兼谈吴先生戏剧艺术上的成就，再由吴先生根据新凤霞老师幼时经历创作的剧本《闯江湖》，引出《新凤霞传奇》即将出版一事。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再次来到北京医院，将序言交给萧先生。萧先生戴上眼镜，拿起铅笔，对一些地方作了修改，边写边对我说：“你看这么改行不行？”我赶忙回答：“您怎么改都行。”能得到他的认可，是对我莫大的褒奖。回家后，我又将序言誊写一遍，交给吴先生，吴先生看后也很高兴：“你可真够牛的，敢帮萧乾起稿！”他让我把序言立刻交到华艺出版社。1997年11月，《新凤霞传奇》顺利出版。

　　时光荏苒，一晃，近三十年过去了。那篇萧乾先生修改过的文稿，我一直悉心保存着，看到它，就会想起这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