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教育的潮汐中,许多村口的读书声慢慢归于寂静。没人能笃定,一所只剩6名学生、两名教师的村小,能熬过时代的更迭。
走进河南省禹州市花石镇观音堂小学,整洁的校舍、焕然一新的墙面、完备的教学设备,伴着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与欢声笑语,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扑面而来。
很难想象,眼前这所朝气蓬勃的乡村校园,十年前还是一所杂草丛生的破败学堂。
一场扎根乡土的执着坚守,彻底改写了这所村小的命运。
接住一所即将消亡的村小
2016年春节后,观音堂村传开一则消息:老校长调走,观音堂小学要撤并了。消息传到教师王变变耳中时,她全然不知情,直到禹州市花石镇教育党总支相关负责人来询问她是否愿意接过校长一职。
当时,29岁的王变变是村里为数不多持有初中数学教师资格证的教师,早年带队参加全镇学科竞赛,一举拿下第一名、第三名,教学能力被镇中心学校看重。她的丈夫靳塬统也在镇中心学校担任政教主任,不少人劝她调去镇上。
“这儿的学生快没了,我们两口子也能在一起。”王变变不是没动心过。
婆婆马彩峰的一句话点醒了她。“镇中心有咱没咱都能转,但是观音堂不能没有你,要不然就撤了。”观音堂小学的撤并意味着孩子们要么长途奔波往返邻村,要么只能选择就读私立学校。当时村里还盛行一股风气,不少家长哪怕倾尽积蓄,也执意送孩子去私立学校,因为在公办村小上学“没面子”。但三四千元一学期的学费,对多数农村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有这个学校在,村里的贫困学生就有学上。”王变变明白,剩下的这6名学生“真的走不了”。
决定接任后的第一道难关,是生源。
王变变刚嫁到观音堂村没几年,村里人对她不熟悉,婆婆便带着她去挨家动员招生。“大家不知道我啥样,那我就挨家挨户自我介绍,告诉他们有新生力量,让大家相信我。”王变变回忆。
“中午不管饭就是当时公办小学最大的问题。”王变变解释,他们村当时工厂密集,务工村民中午无暇往返接送、做饭,生源大量流向私立。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接下来没办法发展。”接手学校后,王变变第一时间就解决了午餐难题。
可师资缺口仍摆在面前。
教师不够,王变变一家就齐上阵。“我们谁擅长什么,就带什么课。”在观音堂小学教了一辈子书的婆婆,退休六年重返讲台教语文和全校的书法课;丈夫靳塬统起初往返在镇中学和观音堂小学间代课,后来干脆调入观音堂小学;公公靳欣义也帮着夫妻俩一块修缮校舍……
王变变的生活也彻底被教学填满。清晨盯早读、白天七节正课、放学后留校辅导孩子们作业,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特岗教师和支教学生无处落脚,她就把自家婚房腾出来给大家住。“要没有这套房,我们观音堂小学真的就倒闭了。”王变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十几年过去,夫妻俩没住过一天婚房,至今仍住在家里的废旧厂房。
2016年春季开学,全校招到20名学生,王变变打算筹办六一汇演。她的心愿很简单:让孩子都能参与,内向的孩子也能站上舞台,要打破“公办学校没有音体美”的偏见。
20名孩子,硬生生排出18个节目。王变变租了个大舞台,邀请全村的人来观看。“台下人都在说:观音堂小学学生人不少嘞,节目也精彩!”直到现在,王变变对当时的场景都记得一清二楚。“大家怎么会想到,能出这么多节目的学校只有20人。”撤校谣言不攻自破。
当年秋季开学,观音堂小学的学生一跃增至78人。
“我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
王变变不愿让乡村的客观局限,困住任何一个孩子向上生长的可能性。
留在村小的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或是低收入家庭子女。祖辈文化有限,很难给予他们完整的课业辅导与成长引导。早在2016年接手学校时,学校就开展“免费延时服务”,每天下午放学后每班留一名老师免费给孩子们补习、辅导作业。义务教育承担着兜底育人的责任,她想尽己所能为乡村孩子托住公平的成长起点。
五年级男孩小邵父母离异,父亲酗酒欠债外出谋生、母亲远走,家中无其他长辈照料,昂贵私立学校更是无力负担。王变变二话不说把孩子接回家管吃管住一年多。嘴上只轻描淡写一句“不过多添双碗筷”,但每晚陪着他背诵单词、伏案刷题。小邵小学毕业升入初中时,母亲终究于心不忍,回来将孩子接走。一向内向沉默的少年临别时留下一封信,信中有一行字:王老师,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观音堂小学每周一都有一节特别的分享课,课堂上有着一条硬性要求: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必须脱稿。家务日常、节气见闻、心底感想,所有内容都可以成为分享主题。
“我不希望外界固化一种印象,认为农村孩子胆小怯懦、不敢表达。”王变变坦言,这也是她年少的伤疤。读书时的她不敢举手发言,就连自我介绍都局促不安。“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再吃不善表达的亏。”她还办了校园广播站,锻炼孩子们的语言表达能力。长年坚持下来,观音堂小学的学生们如今上台都能从容完整表达。除此之外,书法、音乐、舞蹈、绘画、国学诵读、话剧表演等周五兴趣社团常态化开设,一点点补齐乡村美育短板。
2016年夏,王变变乘车时偶然收听到一档图书捐赠公益广播,当即主动对接节目组。工作人员到校捐书时,了解到这所村小的艰难处境,便邀请她带着校园广播站的学生前往郑州录一期广播节目。
抵达郑州市区,走到一座自动扶梯前,同行的二年级孩子怯生生拉住她的衣角问:“老师,这是啥?”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王变变心里。“我很惭愧。”孩子长到八九岁,竟然从未踏出乡镇一步。那时候,王变变暗下决心,之后要多带孩子们走出乡村。
这期广播节目播出后,郑州轻工业大学的老师主动联系王变变,实地走访了解学校真实处境。2017年,观音堂小学正式挂牌高校社会实践基地。此后十年,每年暑期都有大学生支教团队如期而来。
今年恰好是双方携手支教的第十个年头。
“王校长是个很博爱的人。”支教团成员靳丰豪早早就听闻王变变扎根村小的故事,“来到这里,我们更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我们想实实在在帮助到这里的学生。”
如今愿意投身乡村教育的青年越来越多。今年郑州轻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有80人报名观音堂小学支教初选,最终筛选出23名学生下乡。
从一名乡村校长,到一批批奔赴乡土的青年学子,这份教育热情,十年间源源不断地传递与延续。
守望
2019年冬,天还未大亮,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婆婆马彩峰匆匆出门,去村里为赴郑州轻工业大学参加联谊的孩子们借表演服装。路上晕倒,等王变变赶到的时候婆婆已经离世。
“我很愧疚。”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是王变变心底最难以释怀的遗憾,也让她更加笃定办学的初心。“是婆婆带我走上这条路的,她给我的精神力量一直都在。”多年来,婆婆朴实的教诲始终指引着她:用心教书,守好村里的这所学校。
十余年间,观音堂小学彻底褪去了破败萧条的旧模样。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王变变带着家人一起修缮校舍,批墙架线、硬化地面、安装自来水管、墙体绘画……“夏天太热了,别说家长,我自己看着孩子都心疼。”又一步步配齐空调、饮水机、校园广播等全套设施。截至2020年,她已先后垫资30余万元,家里的资金全都优先投入学校办学,受此影响,公公的铸造加工厂也因此倒闭。王变变一家以小家的取舍与牺牲,守住了这所乡村学堂。
禹州市教体局先后向观音堂小学拨付学生桌椅170套,分配特岗招教全科教师9人,调拨电子白板8台。2024年秋季,市教体局立项20余万元校建项目,对学校教学楼、围墙、电路实施改造,并更换全新校门,学校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岌岌可危的教学点,已然蜕变为一所规范完整的完全小学。
目前,观音堂小学在校学生183人,办学峰值一度达到256人。但王变变的目标早已不只是“留住学校”,更要让乡村孩子能够享受到公平和优质的教育。
为了摸索更适合乡村孩子的育人方式,她始终步履不停,奔赴各地优秀学校学习,吸纳先进办学理念;也主动敞开校门,吸引上百所外地学校前来交流研讨,在互通互学中一点点打磨、优化自己的办学模式。
在王变变看来,分数从来不是衡量成长的唯一标准。教育承载着一个家庭最朴素的期盼,孩子的体魄、性格、心理和眼界,这些和课业成绩一样,都是她始终用心守护的育人根本。
教育兴则人才兴,人才兴则乡村兴。乡村生源持续缩减是趋势,大批村小面临生存考验,但教育本就有很多可能性,乡村办学模式反而能够更加多元化,因地制宜、特色办学或成突围关键。在有限的天地里,为乡村孩子挖掘无限的成长可能。
如今,王变变正在考虑打造特色学校。孩子们对体育很感兴趣,但观音堂小学面积仅有1.2亩,场地局促、空间有限,是学校发展绕不开的客观现实。
“足球不行咱们就弄篮球。”“尽我所能吧!有条件咱就利用。”这是王变变始终如一的态度。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