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江苏沿海“小开渔”。半月以来，李园园的直播频次明显密集了起来。连云港赣榆人，13岁因车祸失去左小腿，后成为残疾人自行车世界冠军。如今，她是拥有20多万粉丝的互联网主播。从赛场的风速到直播间的流速，她硬是直面命运和生活的磨难，一次又一次站在舞台中央。

连云港赣榆区海头镇，渔获归港，热闹从船舱蔓延到批发市场，又涌进大大小小的直播间。晚上八点，海头镇一间平房庭院里亮着灯。李园园坐在镜头前，拆箱、称重、报价，直播间叫“不火的冠军”，镜头里46块奖牌，和简陋的背景，形成鲜明反差。

有人隔着屏幕问：“虾新不新鲜？”李园园当场拆了一盒，烧水、下锅、捞起，剥了一只塞进嘴里：“我的直播间里面一直渲染的也是不缺斤不少两、不偷不换不掺假，这个行为也确实让我收获到了很多回头客。能有回头客的原因也是因为品质有保障。”

她搬着箱子腾挪时，左腿裤管下的异样才悄悄显露——她的左腿穿戴着假肢：“我刚开始干主播的时候，是没有概念说我要去做一名网络从业者的，是在我生活非常窘境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那时候人家说干直播的人得不要脸。为什么不要脸呢？因为所有人认为干主播的是个疯子。”

一切的起点，在1998年夏天。妈妈在田里劳作，她做好饭去送，过国道时被车撞倒，医生说截肢。住院一个多月，回家那天，邻居围过来看，“像看一个怪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四年没出过门。母亲用裤腿和泡沫给她做了一个假脚，她试着跳出去，邻居小孩看见她就往大人怀里躲。她又跳了回去：“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睡醒一觉该还是吃饭，还是在那边发呆，每天是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状态，我不知道该干嘛。就很难受。”

17岁那年，镇里残联来人，问她愿不愿意练竞技体育。父亲怕是骗子，但她非要去。她觉得这个机会，是数年自闭生活里的一扇窗。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和她一样身体有障碍的人——在训练场上大汗淋漓地骑车：“我看到和我有着相同身体障碍的残疾队友在训练场上那种拼搏精神、那种大汗淋漓，那一刻很震撼。我就想我要留在这个地方，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运动员，但我想成为他们。”

刚练一个月，假肢就断了。教练让她回家换新的，她没敢告诉家里，买了五块钱的橡皮筋勒住断掉的地方。教练发现后，让她必须回去换。父亲在村子里两块钱、五块钱地借，用了一个星期，凑了2500块。可她的父亲，一个月只挣500块。

从此，她玩了命地训练。收获在2003年到来：捷克世锦赛，500米计时赛，19岁的她夺冠：“当我站上领奖台，听到国歌因我而奏、国旗因我而飘的时候，人家说运动员那一刻会掉眼泪我不夸张我也掉眼泪，那一刻心里想，哎呀，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了，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女孩。那一刻我的信心是倍增的。”

世锦赛冠军为她赢得了雅典残奥会的入场券。2004年7月24号，距离残奥会开幕还有一个月，训练中她右手骨折：“当我听到可能骨折了这几个字，我就一下子掩饰不住了，放声大哭。很多人以为我是因为疼痛在哭，其实，那一刻就像梦碎掉了一样。”

四年后，2008年北京残奥会前，她再次骨折。第二次与残奥会擦肩。

2011年开始逐步退役，生活露出獠牙。开电瓶车店，亏光积蓄；端盘子，老板发现她腿脚不便，辞退了她。

2017年，孩子早产，视网膜病变。丈夫失业，房贷车贷一个月五千。最难的时候，一家四口一个礼拜花70块：“那个时候我去借钱，借不到钱，孩子还得看病，还没有生活来源，就在这种状态下，说句实话，想死的心都有。真有。”

2018年底，嫂子在朋友圈卖海鲜，告诉她不用本钱。她把嫂子的朋友圈转过来，一单挣十几块。2019年6月1日，李园园第一次直播，一晚上卖了两百多单：“我第一次干电商，一天能挣几千块钱。我一边播一边在心里盘算，一单两单三单，就特别兴奋。第一次接两百多单，我那一夜都没怎么睡觉。”

那个夏天，她拍了一条视频——抱着46块奖牌，站在渔船上，面朝红旗唱《我爱我的祖国》，播放量近千万：“很多人带节奏，问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卖奖牌的吗。我开了一场直播，说我不光是一名运动员，我还是一名残疾人。”

直播那天，很多人刷礼物，她没卖货。但第二天开播，卖什么，都有人买。此后，李园园的残疾人直播团队逐渐壮大。团队成员罗仁娟说：“她就手把手地教我，手把手地带我，就这样一直走到今天。她教会我们做直播的专业东西。通过直播，我们慢慢又回血过来了，又慢慢好过来了。”

2026年，李园园被评为江苏省劳动模范。随着风口逐步过去，李园园也在尝试新的商业模式。最近，得益于当地政府提供的免租场地，她正在装修自己的新直播间和冷库。

辛苦“搬砖”的间隙，李园园时常还是会想起13岁的自己，那个把自己关了四年的女孩，那个在捷克领奖台上哭的女孩，那个在木渎医院被推着过桥的女孩。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