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殷乐乐

　　处暑一过，胶州湾的海风便裹着淡淡的咸湿，漫进小城的街巷。母亲总说，这是大海在催着贪玩的孩子收心。我便日日倚在窗台眺望，盯着楼下的梧桐树悄悄泛黄。秋叶添一抹浅黄，就意味着九月开学的脚步更近一分。

　　开学前夜，父亲从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几张皱软的钞票，反复数了几遍，郑重递给我一张墨绿色的两元纸币。胶州老汽车站旁的文具店，玻璃柜里常年摆放着成卷的深褐牛皮纸，质感粗糙干涩，像父亲常年做工、布满薄茧的手掌。老板娘眯着眼，用尺子细细丈量，“咔嚓”一声裁下两尺纸料，新裁的纸边带着微微温热。我将牛皮纸卷成筒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家，纸筒之间灌满了街巷的晚风。

　　牛皮纸朴素无华，裹上新课本，却自有一番温润模样。我的语文课本是经典的人教版本，封面印着戴红领巾的孩童迎风放风筝，满是朝气。我将课本平铺在牛皮纸上，指甲顺着书脊划出清晰折痕，一层层细心包裹、压实边角。

　　父亲下夜班归来，困得眼皮耷拉着，依旧凑过来俯身帮忙。他提笔写下姓名、班级，字迹方正硬朗，如同车间里牢牢拧紧的螺丝钉，字字端正有力。母亲则端来搪瓷缸，轻轻压住翘起的纸角，生怕窗缝溜进的晚风掀乱书皮。她的围裙上沾着棉纺厂细碎的白絮，零零落落地飘在牛皮纸上，像秋日落下的薄霜。

　　次日清晨，我背着裹好牛皮纸的新书奔赴学校，刚到胶州公园门口，清甜的桂花香便扑面而来。实验小学门口的两棵桂花树，自建校时便扎根于此，树干粗壮，需一人合抱。秋日里，细碎的金黄花粒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得满地碎金，香气漫遍整条街巷。同学们齐聚树下，书包轻拍肩头，步履轻快。大家纷纷亮出新书比拼，有人用印满铅字的《金胶州》报纸包书，有人用印着青岛栈桥的旧挂历装帧，唯有我的牛皮纸素净无纹，质朴低调。可同桌伸手摸了摸，笑着说质感像他父亲的皮夹克。我心头涌上满满的欢喜，仿佛这朴素的纸皮上，满满都是父亲掌心的温度。

　　课间时分，我们簇拥到桂花树下。男生捡拾落花，揉碎搓在手心，打趣说写字不冻手；女生精心挑选完整的花瓣，夹进书页之间。我也悄悄折了一小枝，藏进牛皮纸书皮的夹层里。此后翻开课本，清甜的桂香混着油墨书香扑面而来，连“秋天到了，天气凉了”这样朴素的课文，都读得格外温柔有味。

　　那时母亲在胶州棉纺厂务工，厂里效益低迷，工资时常不全额发放。可每逢开学，家里的早饭总会多一份暖意：或是油润流心的咸鸭蛋，或是切段摆盘的油条。母亲总笑着说，吃了能长脑子。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配着简单的小菜，便让整个初秋都变得踏实安稳。

　　二十多年倏忽而过。近日重回母校，两棵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愈发苍劲，浓荫遮蔽了半条人行道。校门口的铁门早已翻新，锃亮的蓝色漆面，替换了记忆里斑驳掉漆的绿铁门。放学时分，孩童们蜂拥而出，书包上挂着各式卡通挂件，崭新的课本套着花哨的塑料封套，再也少见手工包书皮的身影。

　　可秋风依旧，桂香依旧，岁岁年年清甜如故。我伫立树下，忽然心生感慨，如今的孩子，或许不懂牛皮纸裹书的温柔，不懂书页藏桂香的浪漫。但每一代人，都有专属自己的九月，专属自己的秋日芬芳。

　　胶州湾的海风岁岁吹拂，校门口的桂花年年盛开。那些藏在牛皮纸里的纯粹童年，那些笔墨与花香交织的时光，早已如同父亲当年工整的字迹，朴素坚定，历经岁月冲刷，始终清晰如初，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