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无锡地铁4号线天河停车场屋顶空中运动花园。（受访者供图）

锦创书城朝天宫店天台举办星空音乐会。（受访者供图）

□ 本报记者 刘春 实习生 王越

城市“抬”高一层，能看到什么？8月21日，无锡地铁小站公园亮相，与地铁4号线博览中心站无缝衔接。屋顶花园将自然景观融入商业空间，为市民游客提供可停留、放松的新去处。

商场天台、地铁车辆段屋顶、老建筑楼顶，越来越多曾经“上不去、用不好”的屋顶空间，正在变成天空农场、商业外摆、运动花园——江苏，正在兴起一股“屋顶见”的风潮。

地铁设备上方，“长”出空中花园

8月16日，天空久违放晴。早晨9点多，无锡地铁4号线天河停车场屋顶的空中运动花园里，遛狗的市民、练乐器的老人、玩耍的孩子……一幅全龄友好的生活图景在这里铺展开来。

项目利用地铁停车场8米盖板上方空间，打造出约3.5万平方米的空中运动花园，开辟篮球场、网球场、滑板公园、宠物乐园等。上层以运动场地、沙坑和步道为主，下层还有约2.6万平方米的林荫空间。

这座位于梁溪区天河公园的“盖上公园”，是无锡首个轨交“空中花园”示范项目，随地铁线路建设新建，于2025年4月开放使用。无锡市梁溪区城管局市政绿化管理股副股长张熙告诉记者，原本这里是一块闲置地块，下层是地铁停车场，屋顶大面积空白，不好看也用不上，改造后植入城市绿地公园，可满足周边居民运动配套需求。

“由于体量足够大，且仅有两层楼高，身处其中几乎感觉不到与地面公园的差别。”张熙说，在无锡老城梁溪区北面，1万平方米以上的公园不多。

类似的案例在江苏还有很多，在城市建成区土地资源日益紧张的背景下，如何有效增加公共绿色空间，成为老城区更新面临的重要课题。

南京地铁10号线共青团路站地处老旧小区密集片区，居民公共活动场地稀缺。规划团队依托场地天然高差，在车站出入口屋顶搭建活动平台。去年12月建成后，居民能在地铁站屋顶休息候车、活动聊天，下方空间进驻24小时便利店，“一站式”补齐周边公共活动与便民服务的缺口。

南京地铁西善桥站则利用出入口上方闲置空间，与城市高架道路巧妙衔接，打造高架非机动车停车平台，今年下半年投用后，可容纳千余辆非机动车，为周边13万居民提供直达地铁站的“空中”通道，同时节约建设用地约5100平方米。

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交通市政规划处科员崔莹介绍，通过精细的空间统筹，打造尺度宜人、功能复合的“小而美”公共活力空间，充分盘活城市空间资源，今后还会有更多的轨道站点微空间“变身”为嵌入城市生活的活力“微中心”。

南京万荣立体绿化工程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吴锦华表示，以前做屋顶绿化，大多是政府机关、办公楼这些地方。现在商业项目也多起来了，比如商场、商业街区。商场做屋顶绿化，更看重的是景观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把客流引上来、带动消费。

“屋顶看美景，每一眼都是大片”

天色向晚，南京老城区锦创书城朝天宫店天台逐渐热闹起来，有在书城“泡”了一天来放松的年轻人，也有慕名来打卡“南京最美天际线”的游客。

站在天台眺望，朝天宫古建筑与城市现代地标相映，日夜景致轮番变换，尽显南京古今交融气质。

“工作日被高楼包围，周末来屋顶吹风、看落日，不用挤密闭场馆，治愈感拉满。”市民王常羲打卡锦创书城天台后说，“屋顶看美景，每一眼都是大片。”不少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打卡屋顶空间，屋顶拥有城市独家俯瞰视角，自带传播属性。

高密度城市里，室内商场、街巷空间拥挤，高空露台拥有稀缺开阔视野，能提供独一份的松弛感。

锦创书城朝天宫店前身是1989年建成的银都商厦，2023年更新时，设计方将原本封闭的屋顶打开，六楼天台以360^⚪视野全景展示天际线，成为这场微更新的点睛之笔。“屋顶空间的价值在于延长了顾客的停留时间，增加了他们与书籍、文创产品接触的机会。”锦创集团办公室主任卜凡说，很多读者原本只是打算上楼看一眼，但在经过书架时会被吸引，从而停留并产生消费。

开业刚一年多的南京金陵天地，将商场6层整体打造为屋顶空间，面积约1000平方米，商户多了外摆空间，屋顶还整合音乐舞台、市集摊位与夜景观赏区，市民消费用餐多了一分惬意。

站在金陵天地的屋顶远眺，建邺河西金融城现代化摩天大楼群尽收眼底，随手一拍就是“大片质感”。而对入驻商家来说，屋顶绝佳的城市天际线风景和更自由的外摆空间，正是选择在此开店的重要原因。

“站上屋顶，人们会放空，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白天看天际线，夜晚看星空。这种透气感能带来情绪价值，进而刺激消费，推动文商体旅融合。”省旅游学会副会长、尔目文旅集团董事长杨淇深认为，把屋顶盘活用好，是推动文商体旅融合的务实举措，也说明城市发展已从“大拆大建”转向“精打细算”，国际上不少城市发展到存量提质阶段，都会把目光看向屋顶这一建筑“第五立面”。例如，日本大阪难波公园，屋顶花园运营20余年，长期保持高人气。

屋顶“会呼吸”，让城市更有韧性

在老建筑屋顶的活化利用上，南京市秦淮区小松涛巷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去年4月完成更新的15号建筑，屋顶南侧的瓦片颜色更深——那不是普通瓦片，而是新型曲面光伏瓦，可利用太阳能发电供建筑使用。这栋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式瓦房，通过屋顶空间的再利用，一跃变身绿色建筑。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鲍莉从2021年起就带团队参与小松涛更新设计方案。“这一设计在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等场景中展现出广泛的适配性。”鲍莉介绍，片区新建建筑屋顶也将尝试采用更多光伏技术，充分利用可再生能源，发电用于片区公共空间，可有效减少建筑全生命周期碳排放。

在吴锦华看来，屋顶绿化对建筑本身也能起到保护作用。没有绿化的屋面，夏季温度能飙升到五六十摄氏度，夜晚又迅速回落，剧烈的热胀冷缩使防水层易开裂老化。覆盖植被后，屋面温度稳定在30摄氏度上下，防水层寿命大大延长。有人担心屋顶种花种草会压坏楼板，吴锦华说：“只要在设计荷载范围内，一点问题都没有。”

屋顶绿化还具有一项隐性生态功能——雨水管理。硬质屋顶的雨水瞬间排入管道，增加城市排水系统压力。屋顶绿化则像一块海绵，小雨和中雨直接被土壤和植物吸收，即便暴雨也能延缓排放峰值。

中衡城市规划与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苏伟成介绍，新加坡等亚洲城市在土地开发初期，会以容积奖励引导开发主体增加屋顶立体绿化等，且空间须向公众开放。实践证明，引导屋顶绿化等生态建设，既能弥补城市开发建设造成的绿地损失，也有利于改善微气候，对城市降温和保水都有积极作用。

关于成本，吴锦华认为屋顶绿化的综合成本需从全生命周期来看。地面绿地往往面临高昂的土地获取成本，而屋顶绿化能节省这块前期投入，但前提是设计阶段就充分考虑建筑荷载，并做好防水、排水等基础处理。维护方面，选用佛甲草等景天科耐旱浅根系植物，几乎无需频繁修剪浇水；屋顶相对封闭，人为干扰远少于地面，综合维护成本比地面低得多。

空间融入日常，才能常用常新

张熙观察，屋顶空间的“后半篇文章”往往被忽视——不少办公楼宇的屋顶空间实际维护并不好，绿化枯了、设备坏了，平时很少有人上去，后期管护缺位。

激活屋顶空间并非简单的“屋顶种树”“摆些设备”，关键在于建设之初的顶层设计与全周期统筹。张熙说，要让屋顶效果维持长久，就得让公众真正进得去，有便捷可达的通道，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这一理念在一些“长红”屋顶空间中，已有现实样本。

作为吴锦华早期的代表性作品，南京鼓楼区政府裙楼屋顶绿化已走过20年，成为楼内工作人员休息的好去处。该项目平均每平方米荷载仅约20到30公斤，吴锦华团队采用轻质屋面绿化技术，种上景天科等浅根系植物，养护方式简单，至今依旧绿意盎然。

中衡设计大楼屋顶空间已稳定运营12年，设计了空中农场，通过雨水收集、鱼菜共生等设计手法，实现近乎零碳的农业生产。农场采用箱体化种植模式。此外，还融入屋顶花园，供员工放松休憩。苏伟成常与朋友分享丰收喜悦——公司食堂会使用屋顶产出的食材。空中农场在实现蔬菜等食材部分自给的前提下，减少食物运输产生的碳排放，为城市可持续发展贡献力量。

综合来看，屋顶空间效果维护成本不算高，但有前提——选对方案、选对植物，且后期有人管理。

“养护和建设同样重要。”苏伟成认为，在国家三星级绿色建筑等标准下，屋顶可持续绿化设计的初期投入，经长期运行后，会通过降低建筑能耗和维护成本实现平衡。从综合效益看，屋顶绿化的推广普及，正是高密度城市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切实行动。

锦创书城天台定位“城市文化露台”，以南京老城天际线为背景，与朝天宫古建筑群对话，被业界评价为“阅书”又“悦城”的尝试。运营团队持续打造内容，通过季节性软装和绿植调整保持新鲜感，并举办天台音乐会等文化活动，让屋顶“吸引人、留住人”。

杨淇深也提醒，屋顶开发不能一窝蜂，得看周边缺什么、适合做什么，把每个屋顶上独一无二的视野资源利用起来——有的看江，有的看城，有的看山，这些景观本身就是最值钱的资源。同时守住安全这根红线。这样的屋顶空间才让人愿意走上去、待得住，城市美丽的天空才能走进市民游客的“心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