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AI要开始发力了。
时代周报记者从多方信源获悉,近期,微信AI团队开始大规模扩招,从最前期的数据管线、预训练,到后训练、强化学习、模型评测,全链条都在扩编。一位专注大模型行业人才招聘的猎头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微信AI团队瞄准的重点挖人对象之一仍是字节Seed团队,后者被认为是国内AI人才密度最高的团队,微信已与不少候选人进行了接触。
而就在8月中旬,微信智能体小微首次登上腾讯(00700.HK)财报。腾讯在财报中披露,公司近期已启动微信内AI智能体小微的小范围灰度测试,该智能体由专注于用户隐私、微信场景和推理效率的定制化模型WeLM驱动。
微信官方信息第一出口“微信派”随后发文进一步透露,WeLM是微信团队研发的通用大语言模型系列,目标是以极致的资源效率拓展智能边界,推动人工智能能力在微信海量用户场景中规模化落地。
目前,小微接入的是总参数量800亿、激活参数30亿的WeLM模型,可以支持用户进行对话与搜索、操作微信原生功能以及调用小程序服务。
同时,微信团队还在研发一款总参数量达到6170亿、激活参数23亿的新模型。该模型在中等激活规模下能够实现更强的通用理解和推理能力,后续将应用于微信生态中的复杂任务,如小程序智能开发与“微信小微”小工具生成等场景。
微信不仅是一个拥有超14亿月活用户的国民级社交App,还在小程序生态内沉淀了数百万个服务提供方,覆盖了用户从打车、点餐到购票、缴费的几乎所有生活场景。巨量用户的巨量需求,如果能够被AI激活,其能量无疑是惊人的。微信因此被普遍视作腾讯发力AI最重要的“秘密武器”。
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腾讯对此都保持着非常谨慎的态度。微信不仅是一个产品,更是一个承载着超14亿月活用户社交关系、支付信用和服务生态的复杂系统,任何轻率的AI化改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外,要为如此巨量用户提供AI服务,背后的算力成本亦是天文数字。正因如此,微信小微目前仍处在小规模测试阶段。
但随着微信AI团队的大规模扩招,微信AI的加速信号已经明确。
成本与商业化之困
微信AI一旦启动,成本是腾讯首要考虑的问题。
豆包此前探索付费模式,已经折射出C端AI应用普遍面临的成本困境。据网经社AI台数据,豆包日活超2亿,单日算力成本高达数千万元。与之相比,微信月活用户超14亿。如果小微面向全量用户开放,背后算力成本不容小觑。
为此,微信AI必须找到更经济的算力模式,以应对巨量用户的使用需求。而这正是WeLM团队正在努力的目标。
7月14日,WeLM团队在官方技术博客披露了自身在Hidden Decoding(隐藏解码)上的研究。这一方法能够让模型在处理每个Token时,在内部多计算几遍,从而在不增加模型总参数的情况下,将模型的数学、代码、推理能力往上再推一个台阶。
目前WeLM团队已经将这一方法应用在800亿和6170亿参数的超大模型上,并成功证明这条路线在当下算力条件下能够落地,且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除去算法层面的突破,微信AI还在探索调用端侧的AI能力,以此缓解云端调用带来的成本问题。
2026年二季度财报业绩会上,腾讯公司总裁刘炽平曾对此做出回应。刘炽平指出,端侧推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目前来看,要将绝大部分推理转移到端侧,还需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但随着端侧算力日益强大,模型变得越来越高效,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推理任务直接在设备上完成。
“这其实是在回归行业常态。”刘炽平说。
成本之外,微信AI面临的另一挑战在于商业化。市场担心,小微的出现只是简化了交易路径,在增加运营成本的同时,不一定能够创造出新的需求。
刘炽平也对此进行了回应。在他看来,当AI赋能微信生态变得更加智能时,它能通过AI帮助用户执行交易、探索内容并管理日常生活。
“如果我们能在成本可控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微信生态无疑将会进一步扩张,仅基于微信现有的变现机制,就能转化为巨大的价值。”刘炽平说。
有业内人士向时代周报记者分析,微信当年最强的九宫格,本质就是服务分发。而随着AI的接入,腾讯有机会将九宫格升级成AI驱动的服务推荐,进一步提升效率,扩大市场空间。在这里,用户每点一次外卖、打一次车、订一家酒店,微信都能拿到抽成。
“微信AI的路线很明确,只做中间层(连接器、中间商)的高价值服务闭环。在解放用户双手的同时,把钱挣了,这才是可持续的生意。”上述业内人士表示。
刘炽平亦在业绩会上指出,过去在微信生态中,主要是用户与内容、小程序进行互动。而在未来,用户可以直接向Agent发送复杂的指令,由Agent协助执行各项事务。不仅如此,很多小程序和商家也会拥有自己的Agent,它们能随时与用户的Agent进行交互。
“从更长远的眼光来看,每个用户都会拥有专属的 Agent,它们之间可以相互通信并完成交易。这就是我们眼中的未来图景,而我们正在一步步搭建背后的底层架构。”刘炽平说。
与混元竞争?
目前,小微的能力还比较受限。
有体验过小微内测的微信用户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小微现在还只能完成提醒设置、总结朋友圈和聊天记录的简单功能,整理收藏夹精准找到想要的文件等更复杂的功能,完成的还不是很到位。
“小微还是一个比较初级的AI助手,如果不是因为在微信体系内,我可能都不会用它。”上述用户表示。
在此情况下,要想实现腾讯的愿景,将小微做成AI时代的交互入口,微信无疑还需要更多的算力资源和更强的模型支持。
问题在于,在AI战略上,腾讯如今押注的不是微信AI,而是混元Hy3。后者被普遍视作腾讯集团层面的AI底座,为包括WorkBuddy、元宝在内的多个业务提供赋能。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混元目前隶属于腾讯TEG(技术工程事业群),于2023年立项。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混元的模型能力都要明显落后于它的竞争对手。有腾讯TEG员工将落后的原因归结为“冷启动”。腾讯此前缺乏大模型训练的技术沉淀,更缺少合适的带队人选,只能多个团队一起攻坚。
混元首任负责人是腾讯首席科学家张正友,彼时他还担任腾讯AI Lab的负责人。张正友虽然是计算机视觉和机器人领域的顶尖专家,却缺乏自然语言处理的经验。AI Lab的团队也更偏学术导向,论文多,落地少,一段时间后进展有限。
混元的第二任负责人则是腾讯副总裁蒋杰,他曾带领腾讯完成了腾讯广告投放端整合,实现了腾讯全域流量的一站式投放。有腾讯内部人士评价其为典型的工程派,更注重结果与交付。但蒋杰的专长在于搜索、广告与推荐,在他的带领下,混元成功拉高了腾讯广告的变现效率,但在模型能力的提升上仍不及预期。
直到2025年末,随着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的加入,混元才真正进入拐点。姚顺雨一入职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支持。腾讯分散在不同事业群的AI研发业务被重新整合,就连成立10年的腾讯AI Lab也悄然解散,研究能力并入姚顺雨的大模型体系。
姚顺雨首先改变了混元对刷榜的依赖。有知情人士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2026年2月,混元重建了预训练和强化学习的基础设施,并提出了三个原则:能力体系化、评测真实性、性价比追求。姚顺雨想要以此跳出“刷榜”的怪圈,通过自建题目、人工评测、产品众测等多种方式,评估和改进模型的“真实战斗力”。
同时,姚顺雨也在追求模型与腾讯内部业务的贴合。在混元预训练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姚顺雨就曾派遣混元团队后训练最强的骨干力量到元宝团队,帮助其把后训练做好。这一决定当时并不被混元团队成员理解,但姚顺雨坚定的认为,与产品团队建立信任,打破部门墙对于混元未来的模型训练非常重要。
一系列重构之后,混元的各项评测指标和实用性有了明显进步。比如今年7月正式上线的第三代版本Hy3。这虽然只是一个2950亿参数量的中小模型,参数量要明显小于那些早已突破万亿量级的竞争对手,但它的智能表现和应用价值已经得到了极大提升。
此外,更小的参数量也让Hy3有着更低的调用成本,为大规模部署提供了性价比优势。腾讯财报透露,按OpenRouter的Token消耗量计算,Hy3自推出以来持续位列全球前三。
Hy3的初步成功,让腾讯决定加大投入,试图在接下来的版本迭代中达到SOTA(行业最优)水平。
2026年二季度,腾讯资本开支同比大幅增长176%至527.84亿元。腾讯首席战略官James Mitchell随后在财报业绩会上透露,当前腾讯资本开支最主要的用途,是训练规模更大、能力更强的混元基础模型;第二个重要用途是为混元模型以及DeepSeek等运行在Work Buddy背后的其他模型提供推理支持。
但在腾讯决定押注混元的时候,微信AI不可避免的将会受到挤压。据《财经》杂志报道,腾讯各业务的算力资源长期较为紧缺,需要向集团申请调度分配,业务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关系。今年三四月间,微信曾向集团申请数万张卡,用于模型开发。但仍有微信技术人员反馈,其所在的业务部门现在领卡颇为困难,即便是国产算力,目前也很难交付。
随着微信AI提速发展,算力的制约无疑将会成为重要阻碍。
隐私是微信的红线
为控制内部竞争,腾讯试图做出区分。
有腾讯内部人士向时代周报记者解释称,公司内部对混元和WeLM的定位有明显区分。其中,混元的目标是突破智能上限,追求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即通用人工智能);而WeLM最重要任务是满足微信的需求,找到更经济的运营模式,以适应超14亿月活用户的使用。
定位的不同,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外界“重复造轮子”的质疑。问题是,规划一旦落地,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变形。
WeLM本应该是一款专为微信训练的低成本小模型,但WeLM事实上也在追求更高的规模参数,突破模型的能力上限。微信正在研发的6170亿参数大模型,规模上要明显大于Hy3的2950亿。更大的模型需要更多的算力,某种程度上会进一步加剧WeLM与混元的竞争。
这只是竞争的一个侧面。与移动互联网时代追求产品体验优化和极致迭代速度的赛马不同,大模型竞赛被普遍认为是一场算力、人才与资金的密度比拼。两套体系并行,意味着资源无法形成合力。而在这个信奉“大力出奇迹”的赛道里,分散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事实上,除腾讯之外,业内极少有科技企业同时训练两个基座模型。它们普遍做法是集中全部力量押注一个基座模型,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生长出各种产品和业务。字节的Seed、阿里的Qwen、OpenAI的GPT,几乎无一例外。
但在本就相对分散的腾讯体系内,要实现这样的统一并不容易。就算在混元体系内部,姚顺雨也未必能掌握全部的“话语权”。
7月23日,混元合并多模态模型部与大语言模型部,成立基础模型部,统一由姚顺雨管理,以进一步提升模型研发和协同效率,探索全模态模型的智能上限。这位不到30岁的年轻科学家,管辖范围进一步扩大,基础模型部和AI Infra部都要向他汇报。但同时,负责数据与评测体系建设的AI Data、负责数据智能融合平台建设的数据计算平台部仍旧向蒋杰汇报。
而数据被普遍认为是模型训练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不止一位AI行业从业者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业界早已对模型的训练方法达成共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数据和基础设施。姚顺雨也曾在公开场合多次强调数据的重要性。他指出,大模型训练如今已经是一个比较琐碎的事情,只要把数据和基础设施建设好,算法的部分反而是比较简单的。
在这背后,腾讯的组织结构向来被业内比作“联邦制”,各事业部、业务单元如一方诸侯,彼此独立,保持高度的经营自由。知名财经作家吴晓波曾在《腾讯传》中指出,腾讯总办并没有表决制度,在关系到公司整体战略的事务上,以达成共识为决策前提,就连马化腾也没有被授予“一票赞同”或“一票否决”的权力,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折中者。
“张小龙不可能让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模型碰微信的聊天记录。”一位知情人士向时代周报记者直言,用户隐私是微信的红线,集团层面也很难干预。
该人士补充道,以微信的体量,脱离腾讯也是一个巨大的商业体,这样的业务选择自研模型,没什么可意外的。
腾讯的赛马文化
从创业第一天起,腾讯便是一家工程师文化驱动的公司,创始人马化腾迷信技术,几乎将所有精力投入研发与迭代。但这种偏执也让腾讯长期面临“有用户无商业模式”的困境。直到2002年,QQ秀的推出成为腾讯商业化的转折点。QQ秀是腾讯第一个由市场部门发起的项目,并首次引入了以项目为主体的产品经理制。
“谁提出,谁执行”“一旦做大,独立成军”自此成为腾讯内部不成文的规定。这一模式无形中造就了腾讯饱受诟病的赛马文化,这家头部科技企业很少“举全公司之力”去做什么事情,而是鼓励各业务单元动用自己的资源、执行自己的想法。
图片来源:时代周报记者摄这不可避免会造成资源上的浪费。但任何一种文化之所以能够长期运作,必有其可取之处。历史上,微信、《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等多个足以决定腾讯命运的战略型产品,都不是顶层规划的结果,而是来自基层的业务单元的独立作业。
在近期,腾讯赛马也跑出了Work Buddy。第三方调研机构易观发布报告显示,2026年二季度国内办公智能体平台中,腾讯WorkBuddy以2097万次PC端月访问量排名第一,超过第二名字节TRAE和第三名阿里QoderWork的总和。
Work Buddy的爆发式成功随即引发竞争对手的一系列组织调整,字节将飞书并入豆包、阿里将其实三款办公Agent产品合并成千问办公,试图以此狙击腾讯。
这样的一款战略级产品,同样不是腾讯集团战略的产物。Work Buddy起源自一个十来人的AI代码助手团队,而不是像企业微信、腾讯文档之类的办公协同软件团队。负责人汪晟杰和一位运营,在1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通宵搓出了0.01版本,并在不断迭代的过程中发展壮大,最后被腾讯所押注。
“这就是腾讯这家公司的特点,产品的诞生不依赖于你在哪个组织里。你不可能在淘宝里孵化出一个钉钉,不可能在UC里做出一个会议产品,但在腾讯,这种事是可能的。”有腾讯员工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这种分布式的布局自然会带来整合效率的问题,腾讯此前在短视频、电商等多个领域的失败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但往往也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结果。腾讯虽然没能跑出一个豆包,但字节也会羡慕腾讯有WorkBuddy。
“各有各的基因,互相羡慕吧。腾讯的企业文化决定了它不能扼杀这种自下而上的创新冲动。”上述腾讯员工表示。
大厂习惯用大力出奇迹的方式,堆人、堆钱、堆算力,用资源禀赋建立护城河。但现实给出的叙事要更为复杂。
创新有时候也会从边缘发生,DeepSeek、Anthropic的成功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它们都用极小的初始团队,撬动了巨大的行业影响。AI创新的核心可能是“人”和“想法”,而非单纯的资源堆砌。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分散更好还是集中更好,还没有人能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