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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坐冷板凳”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很多汉语俗语里藏着人间百态与岁月沧桑,“坐冷板凳”便是其一。短短五个字,从梨园戏台的冰凉木凳,走入市井烟火、职场赛场,又登堂入室成为治学修身的嘉许,一词藏尽冷暖,道透世情。它不是简单的境遇描摹,而是中国人对处境、心性与坚守的通透注解。

  追根溯源,“坐冷板凳”本是梨园俗语,据传,最早载于明代魏良辅《曲律》,藏着旧时戏台的烟火细节。旧时戏台之上,靠背椅是登台演员的专座,下场门边那个朴素板凳,独属于锣鼓乐师。开演前锣鼓喧天、闹场造势,乐师端坐演奏,板凳被体温焐得温热,台上台下皆是热闹;若是无锣鼓伴奏、只凭演员清唱,俗语谓之“冷板凳”。乐师离座、板凳闲置,木凳冰凉,场面相对清冷,“冷板凳”慢慢便成了冷清境遇的代名词。彼时的冷,是戏台氛围的凉,无关荣辱,只记行当规矩。

  后世流传一则梨园逸事:相传北方一个名角技艺卓绝、名噪一时,赴上海唱戏时,不肯屈从把持戏院的地痞流氓,不愿折腰于市井浊流。权贵与无赖联手刁难,不宣传、不发戏单,场内冷冷清清,更有流氓起哄喝倒彩。换场之际,竟刻意撤去戏椅,只在台中央摆一条冰冷板凳,当众羞辱他,让演出难以为继。这场刻意的冷落,让“坐冷板凳”从戏台术语,变成了民间形容受人怠慢、遭人排挤的写照。从此,这冰凉的板凳上,便多了世态炎凉,多了不被待见的窘迫,多了刻意打压的寒凉。这是民间演绎的故事,并非信史。

  岁月流转,“坐冷板凳”渐渐走出梨园旧事,融入寻常生活,成了人人能懂的境遇白描。待客时主人冷淡疏离,宾客枯坐无言,是坐冷板凳;球场上球员久居替补,难获上场机会,才华被搁置,是坐冷板凳;职场中不受重视、被边缘化,默默无闻、无人问津,亦是坐冷板凳。这些场景里的“冷”,是被忽视的落寞,是怀才不遇的惆怅,是身处边缘的孤寂,道尽了人生里那些不得志、不被善待的时刻。

  可汉语之妙,便在冷暖相依、褒贬相生。历经时光沉淀,“坐冷板凳”慢慢退去寒凉,生出温润光泽,添了一层可敬的褒义。它不再只是失意的写照,更成了甘于寂寞、潜心坚守的赞誉。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做真学问者,皆少不了坐冷板凳的定力。学者埋首故纸堆,远离喧嚣浮华,十年磨一剑,在冷寂中深耕学问,于孤独里求索真知;匠人守着方寸工作台,不计名利,不逐浮华,日复一日打磨技艺,让匠心在冷清中发光;文人伏案疾书,耐住长夜寂寞,不慕虚名,只为笔下有真意、心中有坚守。

  这个“坐冷板凳”,不是被动的冷落,而是主动的选择;不是无奈的蛰伏,而是清醒的坚守。它是司马迁狱中著史的隐忍,是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沉潜,是敦煌守护者常年守在大漠戈壁的孤寂,是大国工匠隐于车间的专注。世人多爱台前热闹,偏爱聚光灯下的荣光,却不知真正的深厚,皆藏于冷板凳的时光里。没有坐冷板凳的恒心,便难有厚积薄发的绽放;没有耐住寂寞的定力,便难成精益求精的佳作。

  人生在世,冷暖皆是修行。冷板凳上,有世态炎凉的无奈,更有修身治学的坚守;有被人冷落的落寞,更有甘于孤寂的高贵。不必畏惧一时的冷遇,不必艳羡片刻的喧嚣,真正的成长,从来都在沉潜中完成;真正的风骨,皆在寂寞中铸就。

  “坐冷板凳”,坐的是板凳,修的是心性,守的是初心。这冰凉木凳,坐过市井的冷落,也坐过圣贤的坚守;载过失意的落寞,也载过执着的追求。一句俗语教我们在热闹时守本心,在冷寂时存定力,于冷暖沉浮中,活出沉潜的力量与坚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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