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菲扬
一
很多人提到敦煌，首先想到的是飞天、壁画、彩塑。然而敦煌的伟大之处，并不仅在于保存了七百三十余座洞窟、数万平方米壁画与两千余身彩塑，更在于它所蕴含的文明创造力至今仍被不断激活。
自公元四世纪以来，丝绸之路不断将印度、中亚、波斯及中原文化汇聚于敦煌，孕育出独特的多元文化。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艺术传统在这里相遇、融合，最终形成具有中国精神、中国气派的敦煌艺术。因此，敦煌所见证的，不只是艺术的发展史，更是一部中华文明不断吸收、融合、创新的发展史。
2026年7月至9月，由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敦煌研究院联合主办的《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陶瓷文化主题特展在甘肃省博物馆面向公众开放。展览汇聚了国内外69位陶瓷艺术家的99件（组）作品，以瓷板画、陶瓷雕塑、影像装置等多种媒介，共同回应敦煌这一延续千余年的文化命题。
在纪录电影《瓷上中国：釉见敦煌》的拍摄过程中，我们两次进入甘肃省博物馆展厅。第一次聚焦作品本身，第二次则更多观察观众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当镜头在不同空间之间不断切换时，我越来越意识到：这场展览所探讨的，并非敦煌文化如何被复制，而是它如何在当代持续生长。
如果说敦煌代表着中华文明绵延千年的伟大创造，那么今天艺术家所面对的，已不是如何忠实再现敦煌，而是如何在新的时代、新的材料和新的艺术语言中，与敦煌重新建立联结。
二
以下将以本次展览中范敏祺领衔创作的《釉见敦煌》系列作品与大型空间装置《瓷窟·敦煌莫高》为切入点，讨论敦煌艺术的当代转译。所谓转译，并不是把文化从一种媒介机械地复制到另一种媒介之上，而是在理解原有文化精神的基础上，以新的材料、新的技术和新的艺术语言回应今天的问题。
《釉见敦煌》并没有复制敦煌壁画的视觉形象，而是以高温颜色釉丰富的色彩语言、肌理语言和抽象构成语言，重新诠释壁画的色彩关系、矿物肌理与空间节奏。作品的釉层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在高温烧制过程中形成厚薄交替、流淌交融的层次。青绿、赭红、土黄、石青等色并非平面涂绘，而是在窑变过程中自然渗化、层层叠映，形成近似矿物风化后的肌理。部分釉面在高温窑变过程中形成起伏、鼓胀、层叠，在光线映照下营造出近似敦煌壁画开片、空鼓、起甲般的视觉效果。这种不可完全预设的生成过程，使陶瓷既保留了材料自身的生命力，也回应了敦煌壁画历经岁月沉积所形成的时间质感。
《瓷窟·敦煌莫高》则更进一步。它并未照搬任何一座现存洞窟，而是以莫高窟空间结构为基础，用陶瓷重新组织主壁、东壁、西壁、窟顶与观展动线，建构出一个可进入、可观看、可体验的当代艺术空间。随着观众缓缓行进，对洞窟尺度、壁面转折与顶面结构的感知不断变化，釉面的光泽也因视角与光线呈现出不同层次。当观众步入《瓷窟·敦煌莫高》内部，观看方式也随之改变，人不再站在作品之外，而成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艺术也不再停留于平面的图像，而重新回到人与空间、人与历史、人与文明的关系之中，建筑、彩塑、壁画、光线与空间共同构成了一个艺术整体。人在洞窟中所获得的体验，不再只是观看一件作品，而是进入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然而，敦煌真正令人震撼的，并不仅仅是图像，而是时间。今天，当人们走进莫高窟，首先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某一幅壁画，而是整个洞窟经过一千六百多年岁月积淀所形成的历史质感。崖壁的起伏、矿物颜料的层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以及光线在空间中的缓慢流动，共同构成了敦煌艺术不可替代的审美经验。两组作品的艺术家并没有试图复制敦煌壁画，而是借助高温颜色釉重新回应敦煌艺术所蕴含的时间意识。高温颜色釉与敦煌壁画，两者都以矿物材料为基础，都在时间与材料变化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独特肌理，并保留着材料自身参与创作的痕迹。不同的是，敦煌把岁月沉积于崖壁，陶瓷把窑火凝固于釉面。
展览中的另一组作品，则回应了散藏于英国、法国等海外机构的敦煌绢画。这些作品借助高温颜色釉这个媒介获得了新的艺术表达，也重新进入当代中国陶瓷艺术的文化语境。这种创作所回应的，不仅是敦煌艺术的图像记忆，更是一段跨越时空的文物漂泊与文化寻根的历史对话。
三
《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陶瓷文化主题特展并不仅仅是敦煌图像的转译，更是敦煌艺术关于时间、材料与创造精神的转译。纪录电影《瓷上中国：釉见敦煌》的拍摄，也让我对这种关系有了更加直观的理解。
不久前，我们先后拍摄了景德镇、莫高窟、鸣沙山、阳关、雅丹以及甘肃省博物馆。镜头不断游走于不同景观之间，那些历经千年沉积形成的矿物肌理，在不同光线下不断呈现出新的层次。一个月后，当镜头再次推近《釉见敦煌》的釉面时，我惊讶地发现，窑变形成的流淌、结晶与火痕，同样具有一种近乎自然生成的时间感。
当然，两者绝不能简单等同。一个属于不可移动文物，一个属于当代艺术创作；一个经历了漫长历史，一个诞生于窑火瞬间。然而，它们都把时间留在了作品之中。对于电影而言，这种时间感很难通过一句解说词加以解释，却能够随着镜头缓慢移动，在光影变化之间被观众真实感受到。
当釉色回应壁画，当窑火回应岁月，观众所看到的，已经不仅是材料的转换，更是一种文化记忆在不同媒介之间的延续。从这个意义上说，《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讨论的，不是陶瓷如何表现敦煌，而是敦煌如何借助新的媒介继续生长。这也正是敦煌艺术当代转译的意义所在。
敦煌从来不是一座封闭的石窟，而是在不同文明交流互鉴中不断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景德镇也从来不是单纯的制瓷之都，而是在持续吸收不同文化、不断创新工艺与审美的过程中，建立起中国陶瓷艺术的世界影响力。如果说敦煌代表着中华文明在陆上丝绸之路的艺术创造，那么景德镇则代表着中华文明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传播。一座城市因石窟闻名世界，一座城市因瓷器影响全球，两者相距数千里，却遵循着相似的发展逻辑。因此，《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陶瓷文化主题特展真正连接的，不只是两座城市，更是中华文明两条重要的文化传播路径：一条是陆上丝绸之路，一条是海上丝绸之路。它们都因交流而兴盛，也都因创造而延续。
今天，当敦煌遇见景德镇，当壁画遇见陶瓷，这种相遇并不是两种艺术形式的简单叠加，而是两种文化传统之间的一次重新对话。也正因为如此，《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陶瓷文化主题特展所呈现的，不只是一场陶瓷艺术展，更是一场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艺术实践。
当窑火照见敦煌，照见的不只是壁画与陶瓷的相遇，更照见了文明跨越千年的创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