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参观位于福州上下杭的采峰别墅。
“闽超”福州代表队队员参观华侨书院，听讲解员介绍侨批的故事。
扫一扫，看更多报道
闽江入海，一代代福州人曾从这里出发，漂洋过海，在异乡落地生根。百余年过去，他们留下的，不只有远行的故事，还有散落城乡的侨厝、侨批和老物件。
老房子会旧，纸页会黄，但其中的故事历久弥新。近年来，福州着手摸清涉侨建筑家底，探索闲置侨厝活化利用，并将侨史资源转化为寻根研学、文化传播的载体。
遗存如何留得住，侨厝如何活起来，侨乡记忆如何传下去？记者走进福州侨乡，寻找答案。
摸清“侨厝家底”
在福清市港头镇沁塘村，一座中西合璧的两层侨厝立在村中。
通体石材砌筑的老宅古朴厚重，二楼却颇有“洋味”：西式宝瓶栏杆围起阳台，罗马立柱立于其间；门楣楹联、匾额又保留着福清传统民俗元素。红砖古厝毗邻，近处是菜园，不远处的新式楼房与老侨楼相映。这座占地约10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524平方米的侨厝，由新加坡福清会馆原理事陈亚荣与陈言栋兄弟于1968年共同修建。
半个多世纪过去，老宅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基本格局。对陈言栋来说，这栋房子也是兄弟二人与故乡联系的一个见证。“这么多年，我们一直舍不得动这栋老宅，也希望尽量保留它原来的样子。”陈言栋说。此次涉侨建筑摸排，也让他对老宅今后的保护有了更多期待，希望在保持原有风貌的基础上，让它得到更好的维护，把这份家族记忆长久保存下来。
2023年，港头镇开展涉侨建筑情况摸排。这座散落乡间的老侨厝及其背后的侨史，也由此进入当地侨务工作者的视野。“过去做侨务工作，更多关注侨胞服务、侨情联络、侨企帮扶等，对散落乡间的老侨厝关注得还不够。”港头镇侨务工作者陈力说。摸排让他重新认识这些老建筑的分量，一栋栋看似寻常的房子，背后往往连着一个个侨胞远渡重洋、打拼创业、心系桑梓的故事。
福州有460多万榕籍侨胞遍布五洲。一代代福州人远渡重洋，也在故乡留下大量华侨故居、侨厝和侨商旧址。有的已被列为文保单位、历史建筑，有的则散落在村落街巷，背后的故事并不广为人知。
2023年至2024年，福州完成全市286处涉侨建筑全域摸排、分类建档、规范管护，其中29处纳入县级以上文保单位，53处认定为历史建筑。
摸排也拓宽了侨务工作的视线。除了服务侨胞、联络侨情，一栋老宅、一段家族史，也成为关注的对象。建筑年代、面积、位置需要记录，房主人何时出洋、去了哪里、与故乡有怎样的联系，同样需要梳理。
今年7月1日施行的《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进一步对调查认定、名录管理、分类保护等作出制度安排。福州此前摸清的这份“侨家底”，也为下一步保护利用奠定了基础。
老厝有了“新生命”
走进长乐区猴屿乡，千余栋近代侨建小楼依序排布，青砖黛瓦间藏着鲜明的南洋建筑遗韵。其中，一栋由侨屋改造而成的“老k空间”别有意趣。推门进入，老物件错落摆放，木桌椅和陈设透着年代感，院中花草掩映，一面红砖爱心墙颇为醒目。这处由侨眷刘铿勇将老房子精心改造而成的共享茶空间，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拍照打卡。
2016年，刘铿勇返乡参与家乡文旅建设，先后参与“番客故事”民宿、华侨书院等老侨屋改造。可在最初，要让长期生活在海外的乡亲把闲置祖屋拿出来利用并不容易。“连我的亲兄弟都不愿意。我告诉他们，只有侨屋得到统筹规划和利用，我们的下一代才愿意回来，我们的根才不会断。”刘铿勇说。
猴屿是著名侨乡，大量祖屋因产权人长期生活在海外而闲置。祖屋寄托着海外侨胞的念想，常年无人居住，难免失修、老化。谁来修，谁来管？修好以后怎么用？是当地多年来一直在破解的难题。2021年，福建（长乐猴屿）华侨房屋保护和开发中心成立。作为全省首个华侨祖屋祖房保护和利用公益性平台，当地探索“政府搭台、侨胞支持、企业管理”的模式，根据房屋状况和用途进行改造运营。
几年下来，侨胞的态度也在改变。看到闲置多年的房子有人维护、重新使用，一些原本有顾虑的侨胞开始愿意把房屋交给平台打理，有的还将侨屋捐出，用于公益空间建设。曾经困扰当地的是“房子没人住怎么办”，如今思考得更多的是“房子还能怎么用”。
华侨书院、党侨同心馆等公益空间陆续落地，文旅项目也走进老侨屋。近年来，猴屿乡持续深挖侨乡资源，引侨资聚侨力，结合“五全”招商体系，利用收储侨屋打造“数字经济产业园”，26家数字经济企业先后入驻。
猴屿只是福州探索侨厝活化利用的一个缩影。福州坚持“保护为基、活化为要、赋能为魂”工作思路，盘活侨史地标、活化侨韵资源。台江采峰别墅经过保护性修缮，百年侨韵风貌得以保留，也成为展示侨乡文化的空间；仓山郭宅博物馆依托百年侨厝提质升级，把侨胞出海创业、反哺家乡的经历融入展陈，成为乡土教育的课堂；马尾长柄村则将南洋侨厝保护利用与侨乡整体风貌提升有机结合……
“侨厝活化并不是为了把每一栋房子都改成同一种样子，而是尽可能找到适合它的用途，让老旧侨厝焕发新生、‘沉睡’遗产绽放活力。”福州市侨办相关处室负责人说。
让后辈找到“来路”
“我回家了，来看你们了。”
每次回到福州祖籍地，走进杨家祖厝，杨胜富总要在太爷爷、太奶奶的照片前上一炷香。
31岁的杨胜富是缅甸中华总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他总说，自己是地道的福州人，“我的爷爷奶奶来自闽侯，外曾祖父母是长乐人”。这些年，杨胜富多次回到福建，参加“闽侨青年精英海丝情”“侨海新生代榕城行”等活动。2025年，他又带着母亲、外祖母等家人回乡，并记录自己寻找家族“来路”的经历。祖辈远渡南洋的年代离他已经很远，但祖厝里的族谱、熟悉的乡音以及几件从缅甸带回来的旧物，让长辈讲过的家族往事有了具体模样。
一次参观华侨历史博物馆时，一张摄于1939年的缅甸华侨中学师生合影，让杨胜富停下脚步。外婆陈玉芳正是这所学校的校友。他拍下照片发到校友群，后来还将其收入自己参与编辑的学校建校百年纪念特刊。
“只有亲自踏入祖厝，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老照片中，触摸这些沾着烟火气的百年侨物，听长辈讲起讨生活的往事，才懂得祖辈闯天下时心里那份对故土的牵挂。”杨胜富感慨道。
一处老厝、一封侨批、一张照片，需要有人保存；留下来的故事，也需要有人读、有人讲。一批批海外侨胞、华裔青少年循着寻根线路来到福州，走进祖厝、纪念馆和侨乡村落，祖辈口中的家乡也变得具体起来。
近年来，福州常态化开展侨史征集、口述整理、典籍编纂，先后编撰《叙事——海外福州华侨华人的集体记忆》《赤子丹心家国情——中国式现代化福州侨务实践纪事》等侨史书籍；福建华侨博物馆、福州华侨主题馆建设也在推进，侨胞老物件、侨批家书、海外旧档案等成为征集重点。
这些资料保存下来，还要让更多人看到。2025年，福州推出打好新时代新侨牌“六个一”主题活动，打造6条“大美榕城·寻根闽都”侨胞文化传承精品线路，组织海外侨胞、华裔青少年返乡研学、寻根联谊。郭宅博物馆、长柄侨村、福清侨乡博物馆、黄乃裳纪念馆等被串联起来，海外年轻人回到祖籍地，有了更多读懂家乡侨史的去处。
“期待未来有更多海外新生代返乡寻根、传承侨脉。”福州市侨办主任林文福说，下一步，福州将以《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为法治保障，依托古厝展馆、史料典籍、影像传播、寻根研学、华文教育多元载体，持续讲好新时代福州侨乡故事；持续搭建侨胞寻根溯源、联谊凝心、归乡圆梦、兴业赋能的广阔平台，推动华侨精神代代赓续、侨乡文脉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