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迈皋桥夜市。 （街道供图）

□ 本报记者 王丽华

晚上10点，南京逐渐安静下来。而在城北的迈皋桥夜市，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烧烤的油滋声、炒饭的锅铲声、食客的说笑声，混着地铁进站的呼啸，这里迎来了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夏天，对迈皋桥夜市来说，有些特别：

两个月前，《南京观察》一条视频报道让它意外“出圈”，两天播放量破30万，引发中央省市各级媒体关注，从本地人的“深夜食堂”变成了全国关注的治理样本；

一个月前，它又完成了一次升级——所有摊位从马路边搬入广场，获批栖霞区夜市疏导点，130个流动摊主从此有了“固定的家”。

流量之下更考验治理。近日，记者再度走进迈皋桥：这个夜市是怎么从路边“长”出来的？夜市“转正”满月，变成了什么样？

潮汐夜市

迈皋桥地铁站1号口外的广场，每天都有一场准时的潮汐。

白天是非机动车的领地，数百辆电瓶车停满整片场地；车辆随晚高峰逐渐退去，8点一到，130个摊位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停车场变成了烟火人间。

刘玲玲的“福囍炒饭”在夜市中段的103号摊位，灯箱上四个字亮得醒目。摊位前不过一人宽的过道，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是迈皋桥夜市最早的流动摊主之一，但像这样踏实做生意的日子，才刚满一个月。7月20日，迈皋桥夜市完成升级，所有摊位从马路边整体搬入地铁口广场，正式获批栖霞区夜市疏导点。

“以前我们最怕的不是生意不好，是哪天夜市被取缔了。”刘玲玲说，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晚上他和妻子到点出摊，位置固定、时间固定，“终于不用再‘打游击’了。”刘玲玲一边颠着锅，一边跟记者搭话。

所有摊位被划分为8组，8个小组长组成夜市自治管理委员会，卫生监督、秩序维护、纠纷处理，组内先协调，大事再上报。街道还在推行积分评比制度，摊位卫生、经营安全、服务口碑都纳入打分，好的评优、差的淘汰。

稳定下来的不只是摊主。夜市紧挨着的好想来零食店明显感受到变化，门前不仅不再拥堵，夜市的客流量还源源不断导入到了商铺，日均营业额增长了四五千元。“以前从路边走到商店短短几米，却要小心翼翼地穿过4层拥挤的摊位，像闯关一样。现在夜市的顾客顺路就会来买点零食，我们干脆把营业时间从晚上12点延长到了凌晨两点，客单量已经超过了周边的同品牌门店。”老板郑锐说。

但人气越来越旺的迈皋桥夜市，也吸引了更多想进来摆摊的人。137个人报名，只有130个摊位。7个没摇上号的老摊主去了哪儿？迈皋桥街社区给记者看了一个微信群——要请假的摊主们每天在群里报备，空出来的摊位就留给他们，不让摊位空着浪费，也让更多人有生意可做。

“一开始摇号没中，以为在这里做不了生意了。”华记肉夹馍老板华成幸感慨，“幸好有这种方式，现在每天基本都能出摊，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逼”出来的答案

但实际上，迈皋桥夜市最初并不是街道“打造”的样本，恰恰相反——它是从一堆治理难题里“逼”出来的答案。

迈皋桥是城北的交通咽喉，地铁站单日客流超10万人次，24条公交线路穿行交织。辖区总人口基数近30万，其中流动人口接近1/3，是很多人的首选落脚点。2025年流动摊点数量迎来爆发式增长，从500个激增至1200个，仅地铁口的摊贩从21家膨胀到百余户，百米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迈皋桥街道党工委书记俞朝晖发现，“一年多摊位数量翻倍，越整治越多，完全管不住了。”

矛盾也在激化。街道辖区一个月发生20余起治安纠纷，城管投诉近2000件——一度占到全区城管投诉量的三分之一。

但摸底之后，谁也下不了“一刀切”的决心。

卖鲜榨果汁的施玉来，和妻子都是聋哑人。他用手机打字告诉记者，他们流转过很多夜市，摆摊最长不过一年多，只有在迈皋桥一待就待了三年。而像他们这样的无声摊主，在这个夜市就有十几个。

夜市摊主里，还有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就业困难群体。“我比对过他们两三年来的社保系统，85%以上的摊主都没有工作，摆摊就是一家人的饭碗。”迈皋桥街社区党委书记杨琴说。

要让夜市长久地活下去，就得让各方各退一步：

街道退一步，在路边划定了约150米长的路面设立临时疏导点，最大程度减少影响；

摊贩退一步，与周边门店的经营高峰期错开，减少彼此干扰，遵守营业时间和卫生要求；

食客退一步，电动车不能随意摆放影响交通，城管和志愿者指引停到固定区域……

除此以外，环卫部门的作业时间也调整到凌晨4点，赶在早高峰前把路面清扫干净，还定期做深度油污清洗。每个摊位固定一个垃圾桶、一张隔油垫，20多名摊贩自发排班，收摊后主动留下来一起清洗路面油污。

而随着摆摊的人越来越多，路边的150米渐渐装不下了。街道又清理改造绿化带、调整献血屋等功能区域，从地铁广场“挤”出了1500平方米空间。上个月所有摊位整体搬入广场，潮汐夜市正式成形，迈皋桥夜市从“路边聚集点”变成了“获批经营疏导点”。

复制之问

迈皋桥出圈之后，来取经的人不少。

最近来自兄弟街道、苏南苏北市县的考察交流团络绎不绝。大家问得很细：时间怎么定？卫生怎么管？扰民怎么办？这背后是想问——迈皋桥夜市的模式怎么复制？

近几年，从成都率先放开“路边摊”到上海夜市逐步重启，再到南京近期出台规范商业外摆和临时摊点管理的相关文件，城市对待小商小贩的态度，正在从“一刀切清退”转向“精细化容纳”。迈皋桥夜市恰好是这场转型的一个微观注脚。

迈皋桥街道城管方面告诉记者，最高峰的时候，全街道尝试探索了7个疏导点，目前除了迈皋桥、丁家庄、万寿的夜市较为繁华以外，有的则规模压缩或取消。选址太偏，居民不愿意去，摊贩的生意做不起来，规模自然就小了；选址太好，离居民太近，油烟扰民、噪声扰民的投诉又来了。作为南京人口密度最高的街道之一，这里空间拥挤，能同时满足“人流量够、扰民少、交通影响小”条件的地方并不多。

空间约束之外，还有利益协调和市场竞争的难题。

公益性质的临时疏导点，难在利益平衡。摊贩、周边居民、临街商铺等多元主体立场迥异、诉求多元，利益协调难度大，迈皋桥夜市也不是开几次会就敲定的，而是用了一年多才磨合出路径来。

商业运营的夜市，难在市场竞争。夜市同质化竞争激烈，难以脱颖而出。

丁家庄就有两种形态的夜市。公益疏导点在丁家庄保障房的市政道路上，沿路边摆了100多个摊位。场地条件有限没法做配套，只能在管理上加大力度。而在丁家庄西南角，还有一家名叫“城北夜味巷”的商业夜市——中铁快运请第三方运营方盘活闲置资产建设运营，统一招牌、硬化地面、完善排污，硬件条件比路边摊强，高峰时50家摊位现在剩30家左右。

“小摊门槛低，灵活性强，看什么好卖就做什么。”运营方负责人缪浩说，商业夜市要交租金，跟流动小摊拼不过价格，也比不过位置。“一两个星期生意不好，摊主转身就去路边摆了，留不住人。”

缪浩也在找出路。他盘算，目前这个夜市有两条路走，一是自主运营一家徐州烧烤，与流动摊贩差异化竞争，也帮助整体带动夜市的生意。二是商户凭借固定经营场所等条件，可以申请经营执照，也能走外卖渠道，延长销售时间、扩展销售半径。

从迈皋桥夜市的兴起，到南京发文规范商业外摆和临时摊点管理，城市治理正从追求秩序走向兼顾活力，夜间经济也走向精细化治理。在俞朝晖看来，夜市是“在矛盾中找平衡”。“这是城市发展必然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而且还会不断变化。我们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找到完美平衡点，只能在动态中持续调整。”他顿了顿，接着说，“困难不可怕，有困难就去解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