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魏威、魏跃进合著的《宋代陶模范图鉴》（以下简称《图鉴》）是魏跃进继《宋代陶模》之后深耕宋代物质文化研究的又一力作。《图鉴》从美术考古视角切入宋代陶模范研究，构建了涵盖形象史、工艺史、民俗史的多维阐释体系，为学界提供了宋代图像传播与手工业技术发展的实证材料。展卷之际，读者既能通过严谨的学术考据感知宋代物质文明的卓越成就，亦可在模印纹饰的红陶肌理间触摸宋代美学的温度。

　　陶模范是一种两宋时期极为流行的陶质玩偶，因阳者为模，阴者为范，故称陶模范。这一器物最初以童子形象用于唐宋七夕“乞巧”习俗，至宋代则突破宗教藩篱，依托陶土材质成本低廉、易于批量制作等优势，题材迅速拓展至世俗生活诸领域，演变为兼具教化功能与娱乐价值的民间艺术载体。作为宋代社会“微缩景观”，陶模范以多元形象构建鲜活的视觉档案：既为宋史研究提供可与文献、绘画互证的物质实证，又凭借其跨媒介特性成为艺术社会学、物质文化研究等领域的学术接口，更以“时空胶囊”般的历时形态，将宋代社会的审美意识、民俗信仰与生活图景凝固为可触可感的文明基因，持续激活中国传统视觉表达的文化密码。

　　宋代生活的图像百科全书

　　陈寅恪先生曾论“华夏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揭示了宋朝在中国文明史中的重要地位。千年以降，后人对宋代社会的认知传统上依赖文献记载与绘画图像。然而，文字叙事的抽象性与绘画创作的主观性，始终存在视角局限——孟元老笔下的汴京盛景需读者脑补空间，张择端的画卷展开也仅截取东京城的西南一隅。这种二维叙事的遗憾空间，恰由三维立体的宋代陶模提供了独特的补白价值。作为宋代民间玩具，陶模范以其“物载史”的特质，构建起多维度的社会生活图景。据《图鉴》统计，宋代陶模范涉及人物、动物、植物、建筑等多个种类，反映庙堂秩序、市井烟火、家庭生活、宗教礼仪、社会习俗等各个领域，堪称可触摸的《东京梦华录》、立体的《清明上河图》。这种超越文字与绘画的“第三维度”考古资料，不仅补充了宋代社会的生活拼图，更开创了物质文化研究的新范式。

　　前现代社会机械复制的形象艺术

　　视觉性是现代文明的重要表征，现代性在历史演进中始终与视觉文化保持着深刻的互构关系。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揭示了现代艺术机械复制的本质，其典型就是摄影技术普遍应用。但若将目光投向更早的宋代，会发现模印工艺已展现出与现代性视觉逻辑高度契合的特质。这种看似前现代的工艺，通过其“可复制性”与“批量生产”的技术特性，在复制效率和细节还原度上与摄影技术形成跨时空的美学共振。相较同时期的摹写、拓印、版画等复制方式，模印工艺不仅在技术效能上实现突破，更展现出对题材的广泛包容性——从市井百态到文人雅趣，几乎任何社会生活场景都能通过陶模范得以具象化呈现。这也从侧面说明，模印艺术在11至13世纪中国的大规模出现，与宋代城市生活勃兴、跨地域交流的频繁以及社会协作效率的提升有着深刻的内在关联。承载机械复制技术特质与市井叙事内容取向，宋代陶模范既延展了本雅明理论的历史穿透力，更为理解中国传统社会的现代性拂晓提供了独特的物质文化注脚。

　　以图证史的视觉文献富矿

　　中国自古有图书并重的传统，讲求左图右史。但传统图像系统长期以舆图绘制为主，对民间百态的视觉记录相对匮乏。宋代陶模范的考古发现恰似开启历史记忆的时空密钥，其以物质遗存的形式构建起独特的视觉文献体系，在历史考证中展现出多重价值维度。这些承载宋代文化记忆的微型造像，能够为文献记载中的模糊描述提供可视化佐证——如《东京梦华录》所述“七圣刀”幻术表演，单凭文字难以勾勒其形制特征，而相关陶模的出土则通过具象化的道具造型，直观呈现宋代民间技艺的奇幻风貌；同时，陶模范又与宋元绘画、石窟造像、笔记文献形成跨媒介互证，其题材的丰富性与形象的典型性，既能追溯文化符号的源流演变，亦可追踪视觉表达的历时性变迁。这种兼具补史、证史功能的视觉史料，不仅为重构宋代社会生活史提供了关键实证维度，更通过还原文字文献的图像想象，拓展了中国古代视觉文献数据库的建构路径，彰显出土文物与传世文献协同创新的历史阐释力。

　　尚待破译的中华文明图式密码

　　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演进历程中，图像符号作为文化表意的核心载体，秉持着“观物取象”的智识传统，在历史嬗变中形成传承有序的视觉符号系统。然而，随着社会形态的更迭，部分承载深层文化密码的图像符号逐渐隐入历史尘烟，其表意逻辑与象征暗语亟待现代学术视野的重新诠释。陶模范作为承载民间信仰与宋式美学的物质遗存，如《图鉴》所载“五神伏龙”“骑熊出行”“胡人抱瓶”等，正呈现出符号能指与文化所指的断裂状态——这些兼具神秘思维与艺术创造的图像，既折射出宋代社会的精神图式与集体无意识，又因时空阻隔而形成文化阐释的学术盲区。通过视觉符号学的解码路径，结合民俗学、形象史学的多维研究，不仅能揭示图像背后被遮蔽的信仰实践与生活世界，更可为理解中华文明视觉表达的隐喻传统提供古体样本。这种对文化符号的破译工程，也是重建中华文明图像谱系学、活化传统视觉语言的学术必由之路。

　　宋代陶模范作为物质文化中的微型艺术典范，其美学特征集中体现了宋代艺术对空间叙事与意象浓缩的深刻探索。从形制上看，陶模尺寸多在一至十几厘米之间，以三至四厘米为典型，这种微观载体迫使创作者在极端有限的空间中构建完整艺术表达。宋代匠人或通过疏密相生的布局策略，或凭借小中见大的图像叙事，实现了方寸藏天地的美学追求。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当代语境下，宋代陶模范所蕴含的“精微而广大”的美学逻辑，恰为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的建构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视觉符号系统与文化基因库。

　　（作者为天津社会科学院舆情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