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与铁件打交道,我的身体仿佛蒙上了锈迹。可脚下踩着的,仍是温热的大地。”
这些字句出自49岁的廖品仕之手,他是浙江温岭一家鞋底模具工厂的铣床机械操作工。在嘈杂的环境里,他写出了一部以自己家乡为背景的长篇小说。
16岁,国美附中通知书被父亲扔掉,他辍学打工。辗转打工三十余年,他将故土与人生写进书页,出版小说《咱们的世界》,找回了自己的梦想。
廖品仕在这里做铣床工已经11年了,主要负责割筋的工作。两米见方的工位,他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廖品仕工位的墙上挂着一个军绿色背包,里面装着他的记事本、笔和正在读的书。休息时,他就躲在角落里,高凳当桌、矮凳当椅,将脑子里迸出的想法记下来。这些字,一笔一画,都是他从嘈杂里打捞出来的句子。
廖品仕说,“虽然声音很嘈杂,还要全神贯注,但我脑海里有活生生的生活。”
阅读和写作,是廖品仕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他在文章中写道:“每天与铁件打交道,我的身体仿佛蒙上了锈迹。可脚下踩着的,仍是温热的大地。”廖品仕说,每次翻开书,就感觉有人在陪着他。
廖品仕:阅读其实就是一种对话。感觉作者带了一大帮人跟你对话,你就不会感到孤独。我觉得书真的是良师益友,给我们解惑,我一个人的时候,书是我最好的朋友。
工友眼里,廖品仕很不一样。别人休息时刷手机,他低头写字;别人聊家常,他安静看书。起初大家不太理解,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车间里有这么一个爱写字爱看书的人。
廖品仕的老家在浙江衢州开化县,钱塘江源头的一个小村庄。小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儿是画画。村口河滩上那些被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就是他的画布,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他的创作素材。
那时候,喜欢观察和思考的廖品仕,除了画画,也爱写作。廖品仕从三年级开始学写作文,别人写到七八百字就很吃力,他刚学就能写两三千字。从小学到初中,他的作文成绩一直很突出,作文也常被老师表扬。他认为写作和画画是相通的。
从小学到初中,廖品仕多次在绘画比赛获得奖项。1993年夏天,一张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这个小山村。然而,这个廖品仕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用画笔勾勒了无数次的未来,很快就破灭了。
廖品仕一心想着要飞出大山,可父亲却说,“读书?人家都出去赚钱了,你还去读书?”然后,父亲直接扔掉了他的美院通知书。那时,在父亲眼中,农村孩子学木匠、篾匠这样的手艺,才是最稳当的生计,家里也无力再供他读书。
廖品仕选择远走他乡。他兜兜转转,做过电焊工、冲床工、铣床工,还学过西点,办过模具厂,生活始终没什么起色,梦想更是不敢触碰。廖品仕坦言,那十年他都不敢动笔,一看到笔心里就格外难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这样过了许久,真正让廖品仕平静下来,与自己和解的,还是笔。工作间隙画一幅素描,下班在家作一张油画,夜深人静写一篇随笔,廖品仕发现,把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远比逃避更能治愈自己。
2005年,他下定决心,要写一部长篇小说。“我一定要写一篇好的东西。”廖品仕把这件事当作一项工程,叫作写书工程。
热爱是温暖人心的力量。廖品仕的“写书工程”就这么开始了——一砖一瓦,一字一句,不急,不赶。 这一写,就是20年,前十年,他搭起了小说的框架,后十年,又一点点填充血肉。不会电脑的他,就这样写出了50万字的手稿。而这50万字的主题很明确,就是那个早已离开的家乡。
廖品仕起初打算写自己的打工经历。有一年夏天,天很热,廖品仕因家事回到老家,看见村里大多只剩下老人,村子格外寂静。廖品仕对这片土地深有感情,“树高千尺莫忘根,水流万里总思源。一想到家乡我都有心疼的感觉,我便下定决心,要为家乡写一本书。”
“秋禾觉得自己
像深山里一滴寂寞的水滴
总希望有一天
能够汇入大江大河大海
她努力接收新事物
感受时代脉搏
哪怕双手沾满柴米油盐
眼里仍有星辰大海”
秋禾是廖品仕小说里的主人公,原型是他在上海打工时认识的一个从农村来城市做家政的妇女。
“稻谷到了秋天是一片黄灿灿的,特别壮观,所以我给她取名叫秋禾,很适合我们农村欣欣向荣的气象,代表着丰收和希望。”
小说里的村庄,就是廖品仕家乡的模样,青青的石板路,两棵古枫树,都被细致描写。而故事里的那些人和事,都曾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印记。
“写作时我就像总导演,搭起了一个舞台,让这个书表达一个词就是‘温暖’。我一定要把大山里的人的心声传递出去,让更多人关注农民的生活,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
“故乡的天空
宛如一匹浩瀚无垠的蓝色锦缎
在那美丽的小山村
青山连绵起伏
绿水潺潺流淌
那里生活着一群勤劳友善向往美好的村民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晴时挥洒着汗水
雨天时沾满一身泥
辛勤地耕耘着他们深爱的土地”
2015年,廖品仕来到了温岭这家模具厂,工作稳定后,他也加快了写作速度。车间里写,宿舍里写,有时候吃饭时有了灵感,也得先记下来。
2022年,小说初稿终于完成。廖品仕听闻宁波有位菜场女作家出了书,心里也很期待。他通过电话、写信联系过多家出版社。为了发送电子稿,廖品仕硬着头皮学起了输入法和办公软件,廖品仕花了至少两个月,把50多万字的手稿敲进了电子文档。
一次偶然的机会,廖品仕得知浙江省衢州市推出了文化艺术专项资金,资助本土作者出书,他当即向相关部门提出了申请。在当地文联和作协的帮助下,稿子前前后后打磨了好几轮,最终从50多万字浓缩到23.8万字。
2025年年底,廖品仕的长篇小说《咱们的世界》正式出版。他说,“咱们”这两个字有力量,一句“咱们”,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咱们” 带来的力量就是温暖。如今生活节奏很快,希望大家能静下心,沉淀情感,和父母、同学朋友说下话、聊下天,体会被需要的感觉。《咱们的世界》就是向每个人传递力量,无论对谁,我们都能给予亲切、平和的目光与态度。
时至今日,每次捧起自己的书,廖品仕都会像拿到样书那天一样,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封面上的每一个字。30多年过去了,那张被父亲揉碎的录取通知书,仿佛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舒展开来。
(总台记者 焉然 杨尚沅 马荣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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