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县农技人员操作无人机喷洒农药。

礼县田源果业合作社工人在清洗分拣苹果。

徽县金种子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工人给蔬菜进行人工授粉。

图为两当县菌棒加工厂生产线。本组图片均为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田蹊摄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马 军 宋振峰 刘 健 牛巧丽 马小龙

无论从哪个角度谈发展，陇南都绕不开“山”。

夏日，我们一到陇南，仿佛就在山的海洋里穿行。

陇南，山区丘陵占91%。所辖八县一区的山如此之多，以至于当地有句顺口溜：礼县的山，是躺着的；武都的山，是坐着的；文县的山，是站着的……

山地多，平地少。在很多人眼里，这无疑是农业发展的最大制约因素。

资源条件“先天不足”，陇南，就无法将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了吗？

陇南人不信这个邪！

既然搬不走大山，何不就在“山”字上做文章！新时代的陇南，树立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因地制宜、靠山“吃”山，扬长避短、精准发力，发展起了现代山地特色农业。

他们挖掘“土”的资源、放大“特”的优势、提高“产”的效益，油橄榄、花椒、畜牧、中药材、茶叶、食用菌、苹果……一个个特色产业在山间河谷“多点开花”，带动农业经济提质增效、焕发新生。

因地制宜，形成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新格局

30多年前，陇南市农业农村局局长黄辉大学毕业刚工作时，畜牧业占了陇南半壁江山。

“如今，靠着发展现代山地特色农业，‘牛羊菜果薯药粮种’八大产业，陇南都有。”黄辉告诉记者。

“这其实是被‘逼’出来的。”黄辉感慨地对记者说。

陇南，地处青藏高原、秦巴山区、黄土高原交会地带，全境山大沟深。白龙江、白水江、西汉水、嘉陵江“三江一水”沿岸的川地，不到全市面积的十分之一。堪称“八山一水一分田”。

山多地少，农业产业究竟怎么发展呢？

换个角度打量自己，陇南真是没地吗？

“从山下看，到处都是山、都是坎，没有地；但你要是站到山顶往下看，就会发现又都是台地。”作为干了30多年的“老农业”，黄辉对脚下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

可是，这样的山台地，又能种啥呢？

比起河西戈壁沙漠、陇东黄土高原，很多人都说，陇南，最不像甘肃，显得格外“另类”。

陇南是甘肃唯一全境属长江流域的市州，气候属于亚热带到暖温带的过渡带。

独特的生态禀赋，让陇南“一山有四季”。

在这里，同样一座山，因为不同的海拔、不同的坡向和不同的土壤条件，农业生产面貌大不一样。

川坝区种蔬菜水果，半山区种花椒、中药材，高半山区发展油橄榄、养殖，这就是陇南的另一面。

“河西那边种20亩洋葱，一年可能就干这一件事。但在陇南，一个农户可能既有花椒，又有中药材，还养几箱蜂。”黄辉说。

农户种地可以碎片化，但产业发展必须规模化。

立足于此，陇南跳出传统思维框架，顺应自然规律、市场规律，因地制宜，将“小、散、弱”的产业捏成“拳头”，走出一条颇具特色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在高速公路上临时休憩，我们的车停在了武都区临江服务区。

“橄榄油知识，知多少？”服务区墙上，介绍着橄榄油制作的一道道流程。所绘的一颗颗油橄榄果，青翠欲滴，似乎要破壁而出。

对面的山台地上，正是郁郁葱葱的油橄榄树。

谁能想到？现在，全国每两滴橄榄油中，就有一滴来自陇南。

上世纪70年代，源自地中海沿岸的这棵“外来树”，依托这里的气候落地生根。

如今，陇南的油橄榄，在武都、文县等适宜区基本全覆盖，面积已达120万亩。不论是种植面积，还是鲜果产量，抑或橄榄油的产值，都是全国第一。

油橄榄，已成为包括陇南在内的甘肃的一张名片。

“蜀椒出武都”。小小的花椒越种越有名堂。现在，陇南所有县区都种花椒，武都区的花椒在全国县区种植面积第一、产量第一。

两当，山地面积超过98%、森林覆盖率近80%。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两当发展成了‘八有’山地立体农业。也就是，地下有药、树上有果、空中有蜂、林中有鸡、棚中有菇、水中有鱼、四季有花、村中有客……”说起干了一辈子的农业，两当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赵明明如数家珍。

宜粮则粮、宜林则林、宜草则草、宜果则果，陇南努力将“因地制宜”做到极致。一场依托山水、精耕产业、赋能振兴的生动实践，正蓬勃展开。

如今，陇南已形成以油橄榄、花椒、畜牧、中药材为四大主导产业，茶叶、苹果、食用菌、蜂蜜、水稻多元融合发展的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新格局。

科技赋能，激发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新动能

发展现代山地特色农业，单靠因地制宜、百花齐放还不行，更要靠科技赋能，靠创新驱动。

来到康县大南峪镇，放眼望去，川坝河谷里水稻和油菜轮作，一年两熟，高低错落；田园大棚里，魔芋、九叶绞股蓝等中药材成片铺展；山坳间，桑园成林，蚕桑产业重现生机。

“丰收时，这里稻花飘香、蚕桑吐丝、魔芋满棚……”镇党委书记杨国虎颇为骄傲地给我们介绍着。这个素有“康北粮仓”之称的山乡小镇，如今变得多姿多彩。全镇21个村，堪称“一村一品”“一村多品”。

但在杨国虎看来，要使镇里的特色产业从“四季有收成”走向“季季有看头”，还得拥有科技这个“魔术棒”。

“陇南有5个县区能种大米，但我们这里，南方米、北方米都能种。我们的大米富硒，都卖到了江苏，可还卖不上好价钱。”杨国虎觉得，要做出点文章。

前年秋天，他刚上任，便请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主任黄培亮前来谋划。去年，他们联合起来，在镇里花庙村的60亩稻田里，试种了24个稻谷品种。

“以前，亩产只有300公斤左右，去年我们的试验田，最高能打740多公斤，翻了一倍多。”黄培亮他们今年又从其中筛选出6个表现好的品种，还补充了2个，继续实验。

他毫不掩饰雄心勃勃的目标——用3年时间在这个独特的小流域，找到一个口感好、产量高的品种，从而种出有机、绿色的稻米，占领高端市场。

为此，镇里不仅请来了省里的6名专家，还邀请陕西汉中的专家前来助力。

产得出，还要产得好。良种播下，良法还得跟上。

“提高产量，现在讲究的是密植技术；防治病虫害，得运用绿色防控技术；要成为绿色产品，就不能再用农药……”平日，黄培亮和他的团队就这样，在田间地头积极推广技术。

提起农业技术的力量，今年55岁的礼县城关镇中梁村村民孟吓子深有同感。

在中国，礼县是中药材淫羊藿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但经过多年采挖，当地野生资源日渐枯竭。

眼睁睁看着货越来越少，十多年前，从事中药材收购的孟吓子决心走一条新路——从自家的地里将淫羊藿种出来。他开始钻研淫羊藿野生驯化。

育苗育不出来，移栽移不活……2020年，孟吓子终于突破了人工驯化和规模化育苗的技术瓶颈，淫羊藿产业化的“最后一道坎”被跨了过去。

如今，他成立了百瑞中药材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发展淫羊藿种植与繁育。现在，经营的育苗基地面积达2000亩，高峰期每天往山西、陕西、四川等地发十多万株苗子。

“今年，我们又新承包了5000亩地，全部育苗，就在这座潘地湾山上。”指着一旁的大山，孟吓子满脸自豪。

推动农业科研与产业深度融合，还得进一步创新体制机制，探索政府、科研、市场协同推进的新机制。

在徽县金种子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山金虎看来，和河西走廊相比，徽县制种产业的优势在于土壤病虫害少、劳动力成本相对低、气温影响导致上市时间早。

“这些，都不是决定性优势。”虽然他们公司的辣椒、黄瓜制种已出口到荷兰，但山金虎深有感触。

与种业打了20多年交道，山金虎一路走来，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种子要想真正成为“金种子”，必须掌握核心技术。

“我们生产的种子，只是给人家代繁，一公斤卖9000块钱，人家拿回去一包装，能卖几十万元。”山金虎说，“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利润的大头被人家拿走了。”

痛定思痛。2020年，他和甘肃省农科院开始合作，投入大量精力自主研发新品种。

“目前，我已筛选出8个辣椒新品种，正在做品种登记。”山金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品种登记就像给孩子上户口，一登记，别人就不能随便拿去用。”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瞄准种业科技自立自强，徽县种子企业已拥有21个自主知识产权品种，涵盖玉米、小麦、油菜等品类。

政企研携手，协力攻关。一粒粒种子，正改变着徽县的农业版图。去年，徽县种子生产总面积达1.96万亩，总产量突破1200万公斤，全产业链总产值达1.2亿元。

科技，为陇南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龙头带动，打造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新“引擎”

特色产业“百花齐放”，但如何让好产品卖出好价钱，使分散的小农户真正从产业链上受益？

陇南的回答是：做强龙头，做长链条，做优品牌。

来到位于文县中庙镇的溢品茗茶叶合作社，展台上依次摆放了十种茶叶。

“这是龙井43号，这是中茶108号，这个叫黄金芽……都是邻近茶农种的。”说起茶叶，理事长杨树森打开了话匣子，“最有名的当属龙井43号，最值钱时，一斤能卖到1800元左右。”

“这么贵，茶农种出来，怎么销出去呢？”

“我们这里，是陇南最早产出茶叶的地方。”杨树森告诉我们，冲着人们都想喝春天第一杯鲜茶，今年农历正月初十，2月26日，他们合作社就开始向茶农收茶了。

“到3月1日，连着3天，我就收了170万元的茶叶，交茶队伍都排到了公路上。”他打开合作社的抖音号，向我们展示着当时茶农排队交货时熙熙攘攘的场景。

头雁振翅，群雁才能高飞。面对市场经济的大潮，有了合作社的带动，曾经“单打独斗”的农民再也不惧怕市场风险了。现在，杨树森他们合作社辐射带动了周边2000余户茶农。

生产合作跟上了，在陇南的大山深处，“谁来种地”的难题也有了新的解决方案。

走进成县店村镇新村成县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一辆辆造型各异的农机整齐排列着，收割机、播种机、秸秆加工设备……还有无人机。

“成县一共17个乡镇245个村子，我们就服务了7个乡镇119个村子。”负责人杨腾蛟言语中颇为骄傲。

2022年，“85后”的杨腾蛟拿出多年做生意攒下的40多万元，买了4台拖拉机，开始给周边村子提供农机服务。

才3年多光景，他就投入了1200多万元，将农机设备增添到76台（套）。去年，他又建成了这座从种到收提供一条龙服务的综合服务中心。

“村民买种子、买化肥，我们直接从厂家拉过来，不加价。家里没劳力的，对他家的地，我们提供全托管。”杨腾蛟说，现在，他们托管了成县7万余亩耕地。

50多岁的店村镇新村村村民刘荞娃，就是受益者之一。孩子在外打工，往年他种6亩玉米，买化肥、找人手，折腾一大圈，光种地就得种三四天。今年，杨腾蛟的团队直接把他要的种子、肥料拉到地里，1个小时，播种机就全种上了。

农业产业发展，光靠合作社这个“游击队”还不行。产业成长难，关键是缺龙头。陇南深刻地认识到，必须把现代山地特色农业优化升级的着力点放在龙头企业的带动上，努力打造产业链和产业集群。

他们以工业思维谋划农业，紧盯省内外龙头企业，主动出击、招商引资，使一个个龙头企业得以在大山深处安家落户。

短短一年时间，两当县今年有机食用菌栽培规模就比去年增加了100万袋（棒）以上，增长了近5倍。今年，全县生产143万袋（棒）有机香菇、有机黑木耳。

其中的奥秘，正是县里来了浙江德源菌农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带动了食用菌产业的品质跃升。

走进这家企业，眼前的香菇种植让人耳目一新，一袋袋整齐排列的菌棒在舒适的“温室”里孕育着新的希望。

与传统的菌菇生产方式不同，这里的香菇种植在工业厂房里。从菌棒制作到接种养菌，德源公司全程自动化、智能化生产，到采收时，才用人工。

“去年，我们第一年生产，产了300多万棒香菇，今年预计达500多万棒。”公司副总经理吴俊峰告诉我们，他们的产品已出口匈牙利、比利时等欧洲国家。

当下的产业竞争，早已不是单品的竞争，而是产业链的较量。陇南正做足做实“农头工尾、粮头食尾、畜头肉尾”文章，争夺优势产业的“话语权”，重塑产业格局。

走进武都区天泽农林产品研发有限公司，花椒的麻香扑面而来。这家国家级林业重点龙头企业，是当地花椒产业链的“链主”。

“武都花椒每年产量这么高，还没有一个专业交易市场，也没有专门冷藏的气调库，影响花椒存储品质。”公司总经理助理尹芳燕表示。

在政府的支持下，瞄准这些产业发展“堵点”，天泽计划总投资20亿元，建设“一城两园三中心”——花椒产业城、精深加工园区和三个集散中心，配备智能色选设备、冷藏设施和仓单质押服务。

“项目建成后，园区现代化加工手段将与中小农户共享，推进产业链提质升级。”尹芳燕说。

一个个龙头企业的带动，让陇南现代山地特色农业越来越有“工业范儿”，农业产业链越拉越长，农民的腰包越来越鼓。

农旅融合，释放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新活力

好山好水好风景，在陇南，伴随着现代山地特色农业的壮大，农业与旅游业也在不断加速融合。

陇南，是我省唯一的茶叶产区，境内文县、武都区、康县皆有茶园。其中，以文县规模最盛。

沿盘山路前行，转过一道道弯，文县碧口镇马家山村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海拔850米至1000米的山村，终年云雾缭绕，全村56户人家，全部以种茶为生。

茶园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展到半山腰，行行茶树散发出清冽的香味，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石板路串起家家户户，浑然一幅藏在深山里的水墨画卷。

村口的“百壶园”里，100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茶壶雕塑散落摆放，形成“茶中有景”的独特效果。

“真没想到，小小一片叶子，成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金叶子’。”村支书马明感慨道，村里的1200多亩地现在全部变成茶园，年产茶叶约9000公斤，产值500万元左右。

在政府的支持引导下，这两年，村里还打破了“种茶、制茶、卖茶”的单一边界，脚下这座茶山开始解锁越来越多的可能。

放眼望去，一个个主打茶旅体验的民宿各具特色。在这里，客人可以跟着茶农上山采茶、亲手炒茶，再漫步茶园深处，触摸不一样的风景。

“走的时候，游客顺手就把茶叶买走了。去年全村接待游客2万多人次，旅游收入150多万元。今年‘五一’期间，村里每天游客都在2000人左右。”在马明眼中，茶旅融合发展的好势头，让他们村的茶产业越“泡”越有滋味。

如果说马家山的茶旅融合是“以茶引客”，那么两当县的探索则更加多元——食用菌产业与红色文化、研学教育正在深度交织。

两当，因“两当兵变”而载入史册。在这片红色热土上，菌菇正在长成新的名片。

“多彩的菌菇世界欢迎你”，一下两当县左家乡高速出口，迎面就见到这一标语。

“我们正全力打造特色菌菇小镇。”左家乡党委书记刘录军介绍说。浙江德源公司在他们乡上带动起来的食用菌产业园，让他们灵机一动，修沉浸式菌菇体验大道，建蘑法研学中心……

如今，左家乡已成为两当重要的研学基地和旅游景点。在周末假期，不少家长带着孩子穿梭在菌棚之间，体验采摘的乐趣，在观光中深度探索食用菌的多元奥秘，领略菌类王国的无穷魅力。

农旅融合的故事，还在陇南更多的地方上演。

“春风十里，不如花庙有你。”在康县大南峪镇，镇上在花庙村探索打造起了农旅融合观光体验长廊。

稻田体验插秧，鱼塘尝试摸鱼，观景平台尽览田园风光……“过去我们只算农业账，现在要算融合账。”杨国虎告诉我们，在此基础上，今年，镇上还准备探索在水稻里面养螃蟹，给游客增添不一样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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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粒花椒到全产业链，从一捧茶叶到一个景区，陇南的现代山地特色农业，正在与旅游深度融合中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绿水青山间，乡村振兴的路正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