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忠勇
从丰都到湘潭,从湘潭到北京,一个女子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推着前行。
她叫胡宝珠,一个几乎要被历史湮没的名字,却在一个艺术巨匠的生命里,留下了24年的美好时光。
1
小村落里走出的女孩
1902年9月16日,正是中秋节。月亮照在丰都县社坛转斗桥的一户人家,一个女婴的啼哭穿透了月色。没人会想到,这个小村落里出生的女孩,日后会走进中国美术史的殿堂,成为一个画家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
胡宝珠的父亲是篾匠,靠着双手编织竹器养家糊口,日子过得紧巴而寻常。胡家三姊妹,姐姐嫁了朱姓人家,弟弟胡海牛在家务农。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胡宝珠大概也会像许多女子一样嫁人生子,终老于这片山水之间。
但命运另有安排。
胡宝珠早年被送到湖南湘潭,在一户叫胡南湖的人家当干女儿。胡南湖是当时湖南政界的人物,与齐白石是好友。这层关系,成了胡宝珠与齐白石之间的桥梁。
1919年,胡宝珠17岁。那一年,齐白石57岁。因家乡兵乱,他不得不北上京城,寄居法源寺卖画刻印。这年7月,经胡南湖引荐,胡宝珠与齐白石相识。9月13日,齐白石从北京乘火车回湖南,胡宝珠在火车站与他相见。
火车站的相遇,像极了旧小说里的桥段。齐白石后来在自述中写到这件事,语气平淡,但能看出内心的波澜:“胡南湖介绍其干女胡宝珠为余副室,时年十七。”
齐白石一见胡宝珠,满心喜欢,当即带着她回湘潭老家。那天,原配妻子陈春君在家操持,简单地举行了成亲仪式。
40岁的年龄差,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年代,在齐白石与陈春君之间,这桩婚事有着更为复杂的背景。陈春君是齐白石的童养媳,与他相守数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齐白石北上卖画后,陈春君觉得自己年岁已高,不能随侍齐白石左右,便主动张罗着为他纳妾。所以,胡宝珠的进门,是陈春君默许,甚至可以说是促成的。
2
临摹齐白石画几可乱真
婚后,胡宝珠随齐白石去了北京。那时的齐白石,正处艺术转型期,画风从工笔转向大写意,开始了“衰年变法”。那是他艺术生命中最关键的时期。
胡宝珠走进了这个时期,她照料齐白石的起居,这是作为副室的本分。但慢慢地,她开始走进齐白石的艺术世界。齐白石作画时,她在一旁磨墨、取水、调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看着那些花鸟虫鱼在宣纸上活过来,看多了,渐渐也能看出笔法上的工拙。齐白石每画完一幅,若没有旁人在场,就会叫胡宝珠来品评。她说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齐白石择善而从之。
这种品评,不是外行人的瞎说,而是日积月累的熏陶。胡宝珠眼里,渐渐有了齐白石的眼光。更令人吃惊的是,她开始临摹齐白石的作品。一个篾匠的女儿,没受过正规绘画训练,凭着耳濡目染,竟能画出几可乱真的齐派花卉、果蔬。这不能不说是天赋。
一次,胡宝珠临摹了一幅《群鹅图》。齐白石拿过来看,竟以为是自己的作品,提笔就题了姓名。题完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胡宝珠所临。他在画上题道:“此小幅乃宝姬所临,余眼昏灯昏看作已作,竟题姓名。”
这则题跋,读来令人莞尔,也令人感叹。一个艺术大师,居然辨认不出妻子临摹的作品,可想胡宝珠的技艺已到了何等程度。
3
她陪伴齐白石24年
胡宝珠擅画的消息传了出去。坊间开始出现一种说法:齐白石的画,是“夫人捉刀”。这种说法对任何一个画家来说,都是致命的中伤。更何况是齐白石这样自视甚高、以笔墨为生命的艺术家。
齐白石不能不避嫌,于是他让胡宝珠放弃了绘画。让胡宝珠弃画,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对妻子的亏欠。
1941年,齐白石原配夫人陈春君在湖南湘潭老家去世,享年79岁。齐白石在庆林春饭庄设宴,邀胡佩衡、陈半丁、王雪涛等亲友作证,为她举行了立继扶正仪式。从17岁进门,做了24年的副室,终于在这一天成为名正言顺的妻子。
但命运没有给她太多享受这份欢愉的时间。1943年农历腊月十二,胡宝珠病逝于北京,终年42岁。从1919年到1943年,她陪伴齐白石24年。这24年,正是齐白石艺术从成熟走向鼎盛的时期。
胡宝珠功不可没。这八个字,不是夸张。齐白石晚年能够心无旁骛地创作,能够完成“衰年变法”,达到艺术的高峰,与胡宝珠的悉心照料、默默付出密不可分。她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助手、他的观众、他的品评者。
胡宝珠去世后,齐白石非常悲痛,亲手撰写了一篇祭文。这篇祭文,让人读了为之动容。
在祭文里,胡宝珠生前与齐白石的戏言,成了最催泪的一部分。她对齐白石说:“如果我先死了,你如果还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把我的灵柩带回湘潭,葬在齐家的祖山上。如果我在九泉之下知道,也会感激涕零。”
齐白石在祭文中说:“今天事情到了眼前,我怎么能对夫人食言?所以把夫人的灵柩暂时寄存在法源寺,等时局稍微平定,一定不负夫人。”一个81岁的老人,为42岁的妻子写祭文。字里行间,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承诺,也是一个老人对命运的无奈。
1946年,胡宝珠去世三年后,齐白石见到一幅她画的《佛手葡萄鼠子》。齐白石睹物思人,悲从中来,在画上题了一段话:“此幅乃予继室宝珠所画,惜志不坚,未成而弃,且不永年,殊可感也。老夫八十六岁题记,白石。”
他说胡宝珠可惜志向不坚定,没有画成就放弃了,但胡宝珠的放弃,是因为他要避嫌。他把责任归于她的“志不坚”,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但无论如何,“殊可感也”四个字,是真切的悲凉。
4
有天赋却未能施展的画家
1984年,距离胡宝珠离开家乡已过去60多年。那一年,她的女儿齐良芷与孙女齐媛媛回丰都寻根祭祖。
齐良芷是齐白石与胡宝珠的女儿。母亲去世时,她才十几岁,几十年过去,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回到母亲的故乡,在丰都的街头小巷漫步,寻找旧城的遗址,企望能“吮吸到与母亲那一脉相承的家乡气息”。
但60多年过去了,人事沧桑,多方帮助查访胡宝珠老家遗址,仍没有下落。为感谢各方支持,她捐赠了很多齐白石的作品,并建议建一座“良缘亭”纪念齐白石与胡宝珠的缘分。
1988年,“良缘亭”在丰都双桂山建成。亭子建在长江边的山头上,可以看见长江浩浩荡荡流过,可以看见丰都县城在江霞中宛若仙境。
胡宝珠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五个。她学会了画画,画到了“几可乱真”的程度,然后为了丈夫的名声而放弃了。她走进了齐白石的艺术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她是齐白石的妻子,是一个有天赋却未能施展的画家,是一个从乡村走出去的丰都女子。
关于胡宝珠,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
1943年冬天,胡宝珠病逝。齐白石在祭文中写道:“倘九泉有知,亦涕泣感戴。”他相信她在九泉之下,会感激他履行诺言,把她的灵柩送回湘潭。但我更愿意相信,如果胡宝珠在九泉之下有知,她不会在意灵柩在哪里,她会在意的,是齐白石有没有记住她。
他记住了——他不仅在祭文中记住了她,在题跋中记住了她,还在心里记住了她。
那些年,她磨墨的身影,她品画的声音,她临摹时专注的神情,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胡宝珠走进了齐白石的记忆,也走进了他的艺术世界。虽只是寥寥几笔,但足以让后人知道:在那个艺术巨匠的身后,有一个叫胡宝珠的女人,用她24年的青春,陪伴、照料、参与了他的艺术。
这就够了。(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