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七尺水袖上下翻飞如云,在舞台上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圆弧,收袖时像被磁石吸回掌心。齐爱云站在台中央,指尖捏着水袖中缝,侧身演示要领:“大臂控制,小臂随,手腕发力到指尖,弹出去要脆,收回来要稳。戏曲的功夫,再烈的情绪也要藏着美感。”
七夕(8月19日)这天的北外滩友邦大剧院,不少观众是冲着这位秦腔“水袖皇后”来的。有人刷到《主角》里慢卧鱼、吹火的片段,第一次知道秦腔有如此震撼的视觉绝技;有人追着她的《焚香记》跑了好几座城市。当被邀请上台体验的观众攥着水袖手足无措,甩出的绸子软塌塌落回手臂时,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这一刻人们才真切意识到:那些十几秒就能刷屏的绝活背后,是几十年刻在肌肉里的功夫。
作为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得主,齐爱云这趟带着《秦腔经典专场》来到上海,同来的还有秦腔小生张涛以及衰派老生同超。本周六(8月22日)的正式演出中,《鬼怨·杀生》里的慢卧鱼、吹火都将在舞台上完整呈现。借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东风,秦腔突然站在了流量的聚光灯下。可站在舞台中央的齐爱云,心里始终揣着一杆秤:绝活是引子,戏才是根。
技巧永远服务人物
《主角》热播后,齐爱云明显感觉到了变化:私信里多了很多年轻面孔说“要到西安看一场秦腔”;巡演票房肉眼可见地上涨,《游西湖》全本票一开售很快售罄;短视频平台上,慢卧鱼、吹火、长水袖的片段被反复转发,有人掐着秒表算卧鱼的时长,有人数着吹火的口数,把81口当成评判演员好坏的硬标准。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度,齐爱云很清醒。在她眼里,所有被观众津津乐道的“绝活”,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技巧展示,而是人物情绪生长到极致的出口。“慢卧鱼为什么慢?因为那是李慧娘和强权的对抗,邪恶势力压迫她,她偏要拼尽全力往上抗争,一沉一起之间,是人物的骨头。”她讲起《游西湖》里的这段戏,语气里带着郑重,“吹火也一样,不是为了吓唬人,是她化作鬼魂也要和杀手搏斗的激烈呈现,要吹灭那火把救出裴生,你来我往的对抗里,藏着她对公道的渴求。”
长水袖更是如此。《焚香记》里,敫桂英在《打神告庙》中用七尺水袖,抛、收、盘、甩,每一下都对应着人物的愤懑、不甘与质问;到了《行路》一折,换成十尺长的素色水袖,飘动间带着鬼魂的飘渺与孤冷。“面部表情,身段表演已无法传递出人物复杂的情感变化,就用水袖夸张的技法替人物说出来。”齐爱云说,要是脱离了人物,再花哨的水袖也只是杂耍,“戏曲舞台上的技术,永远是托着艺术走的,不能反过来压过人物。”
一旁的同超对此也深以为然。这位从艺五十年的秦腔演员,因在《主角》里饰演周存仁被观众熟知,他总把“一切技巧都要为人物服务”挂在嘴边。秦腔的绝活远不止观众看到的这几样:甩发功、帽翅功、髯口功、火流星……可没有哪一样是凭空摆在台上的。“电视剧里写了81口吹火,甚至有的演员能吹100多口,但不管吹多少都不能抢了人物的戏。”
正因如此,面对观众对技巧的关注,齐爱云并没有刻意迎合。演出还是“照旧”:卧鱼的时长、吹火的节奏,全按戏曲原本的规范来,不会为了博喝彩刻意拉长、加多。“演员要有定力,不能被流量牵着跑。”她说,能被大家看见是戏曲人的荣幸,但真正能留住人的,从来不是十几秒的惊艳片段,而是整本戏里人物的悲欢与分量。
守住本色才是长红的底气
齐爱云和上海的缘分不浅。早年她凭借《关中晓月》拿下白玉兰主角奖,这座城市的文化包容性,一直让她记在心里。此前来上海,她其实也有过顾虑:秦腔是黄土高原上长出来的艺术,高亢、直烈,大开大合,习惯了江南雅致审美的观众,能不能接受?
几年跑下来,答案比预想的更热烈。从苏州、杭州、南京,再到上海,台下不只有旅居南方的西北老乡,更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观众。有人听完一段唱腔红了眼,说“原来秦腔的‘吼’中蕴藏着这样真挚的情感”,甚至有医学专家说,听秦腔能疏解内心的压抑,大开大合直抒胸臆。
这让齐爱云想起自己做了多年的高校公益讲座。最初走进校园,很多学生直白地说“不喜欢秦腔,觉得土”,可当她把唱腔、水袖、身段拆开讲,把人物的故事讲透,台下的眼神就变了。散场后总有学生追过来问“什么时候有演出,我想去看全本”。“秦腔就像埋在土里的宝藏,不是没人喜欢,是之前没机会被好好看见。”她说,“越有个性的剧种,越容易被人记住。我们不用刻意改得面目全非去迎合观众,守住自己的本色,自然有人懂。”
从乾隆年间魏长生带秦腔进京,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秦腔巡演震撼南北,再到今天借着影视热度再次破圈,齐爱云总觉得,秦腔的生命力,从来都不在一时的流量里,而是在唱腔身段里的真功夫。
“我师父马蓝鱼当年希望能带着《游西湖》走遍全国,现在我接着走这条路。”齐爱云说。就像她教水袖时那样,先教一招一式的章法,再讲背后的心意;戏曲的传播也是如此,先打开一扇门把人引进来,再把完整的、厚重的、有血有肉的秦腔,交到观众手里。
原标题:《海上有客来丨“水袖皇后”齐爱云:秦腔绝活背后是戏的内核》
栏目主编:邢晓芳
来源:作者:文汇报 臧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