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萃

特别喜欢逛县城，尤其是乡镇的菜市场。许多当地的农民把自家种的蔬菜、水果、鸡蛋、鸭蛋拿到市场上卖，是正宗的土货。盛夏酷暑，赶集要趁早，璧山小河沟菜市场一清早便是一番热闹。

热气腾腾的市场巷口清晨还有些微风，许多散户在市场入口附近摆摊。他们大多蹲着，有的铺着报纸席地而坐，有的稳坐迷你塑料凳。豇豆一小捆一小捆整整齐齐排列着； 空心菜用草绳束着小蛮腰；丝瓜、黄瓜、茄子、番茄各自抱团，分堆摆着……尽管大小参差不齐，甚至有些歪瓜裂枣，但个个新鲜饱满。它们形状各异、大小不均，反而成了农家自种的名片。

两旁主要是一些家禽水产商铺。“正宗土猪肉”“鲜鸡蛋批发零售”“某记土货配送”“大路土猪肉”“乡村土鸡土鸭”，招牌直接、醒目、朴实；“西南豆业”是一家野心勃勃的豆腐店，包揽了豆子的大半生，主营：豆浆、河水豆花、胆水豆腐、豆豉。此时，老板正在跟前的油锅里炸二面黄，滋滋声和油炸的香气太勾人了。

还有超大字号萌系招牌：“兔兔店铺”，只不过，招牌下还用中号字体写着：主营土鸡、土鸭、烫皮兔。

有些鸡住的单人间，鸭子和鹅过着集体生活。它们在笼子里时不时伸长了脖颈儿往外看，时不时扑通翅膀，或抬腿用爪子脚掌到处蹭。它们异常安静，唯有被某个大婶挑中而被老板拽出来时，才咕咕咕、嘎嘎嘎地惨叫几声，像是宣布：“我不走，放开我，放开我！”只有兔子们始终是安静的，它们在笼子里默默地啃着草，雪白的毛没有沾染一丝喧嚣。璧山兔是一道美味，所以市场上活兔多。

来到一家水产店。青蛙一个个瞪着大眼鼓着气，蹲在大盆里，貌似心情不太好，呱呱声有点深沉。偶尔有几只爱蹦的，在塑料网里练习跳高跳远。水产店门前的牛皮色纸板上歪歪斜斜写着：“正宗土货”。老板见我在门前停留，一本正经地介绍：“妹儿，买点啥子，泥鳅黄鳝昨晚才去八塘收的，正宗得很哦。”“那，青蛙呢？在哪儿抓的？”老板顿时笑了起来：“妹儿，这个不敢哄你，青蛙都是养殖的，没得野生的，野生的要遭哦！”老板笑得很爽朗，很坦荡。

再往前走，有一道铁门，上两三步台阶，穿过铁门，便是蔬果固定摊位。摊位很整齐，有棚子遮挡的是正规军，棚子下是石台，一家一块区域，有的档口也供临时农户占领。货物摆得整整齐齐，蔬果鲜亮。

新鲜光滑的李子有的装在箩筐里，有的堆在大簸箕上，青油油的，微黄。一筐筐、一颗颗地接受买家的围观、挑选。“好多钱一斤？”“两块，两块钱一斤！”说着，老板就递给我一颗。果肉紧实香脆，清甜中略微还有些涩，但一尝便知是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妹儿，屋头自己种的，多放几天更好吃！来，随便尝，再尝一个。”老板顿时又塞了两个给我。两块钱一斤，买了三斤，称好装袋后，老板还客气道：感谢支持。

璧山本地葡萄也成熟上市了。葡萄披着淡淡的白霜安静地躺在竹篮里，每一串下面还铺了新鲜的葡萄叶床单——仿佛每一颗紫红色水晶孩儿还在晨雾里沉睡，偶尔有人给它翻翻身，被选中也是被买家轻轻抱走，丝毫不受周遭的讨价还价、叫卖声干扰。每颗葡萄拇指大小，和巨峰葡萄或阳光玫瑰相比，它显得有点清瘦。“妹儿，尝嘛，随便尝，好吃再买，今早三点钟就起来摘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姐，虽是清晨，但是额头的刘海已沾了几颗汗珠，她站着笑呵呵的。我挑了一颗尝，舌尖瞬间被唤醒，果味酸味非常足，香甜味也非常浓，不是阳光玫瑰纯粹的甜，也不是柠檬难以接受的酸，它将酸和甜完美融合，小小的一颗爆发出浓醇又丰富的风味。三四块钱一斤的价格和葡萄一样香甜。

往里走，档口还有卤肉烧腊铺，花椒辣椒调料铺，麻辣鲜香，五味杂陈融在来往的人群中，它们的香气和菜市的热闹声弥漫着整个清晨。

采集食物其实也是一项劳动，但菜市场的烟火气，作为过客的自主选择感，让我体验了各种滋味，并从中获得一种日常满足，这或许也是远古基因在现代生活中赋予的温柔。拎着手中的两口袋李子和葡萄，我走出热闹的菜市，想起李元胜的诗：“如果，还爱着热气腾腾的早晨，我就是有救的，被日常生活所救……”

（作者系重庆市璧山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