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灰岭口战场旧址 山脊上的战壕遗迹
杨国庆采集到的子弹壳和子弹夹
杨国庆拾获的疑似日军酒瓶残片 摄/本报记者 崔毅飞在北京昌平与河北怀来的一处界山上,蜿蜒的山脊线静卧于层峦之巅。很少有人了解,在89年前,中国军队曾依托这道天然屏障,正面迎击来犯的日军。
今年正值南口战役爆发89周年,怀来历史文化研究会南口战役分会的5名会员在会长杨国庆的带领下,深入南口战役灰岭口战场旧址展开调查,他们在山脊上记录各类战壕遗迹55处,为廓清南口右翼战场的军事部署,提供了新的认知依据。
·事件·
修整防火带让战壕现形
2026年3月初,怀来历史文化研究会南口战役分会启动对南口右翼“灰岭口战场”的山野调查。调查伊始,会长杨国庆登临灰岭子垭口,便收获意外之喜——此前当地林业站为整修防火带,对山脊上的植被进行清理,多处长年被丛林掩盖的战壕遗迹因此重见天日,为后续调查创造了有利条件。
3月16日至4月25日期间,调查小组历时10个工作日,对灰岭口战场展开了系统性的山野考察。他们逐一清理、测量、拍摄各类战壕遗迹55处,涵盖单兵掩体、机枪掩体、救护掩体、隐蔽掩体及交通壕等多种类型。其中,颇具代表性的遗迹包括长达百米的娘娘洼环形工事、娘娘庙坨S形战壕,以及一处日军炮兵阵地遗址。这些发现初步廓清了灰岭口战场的阵地布局。
南口战役灰岭口战场,位于京冀交界的山脊线上,整条防线以灰岭子垭口为中枢,沿山脊向南北两翼自然延伸:北接石猴岭高地,南连娘娘庙坨阵地,构成一道绵延约2.5公里的防御屏障。灰岭子垭口处的视野开阔,东望可及北京市昌平区流村镇马刨泉村,西瞰则见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瑞云观乡镇边城旧城,其地理位置极具战略意义。
杨国庆介绍,1937年8月下旬正值南口战役白热化之际,晋绥军第七十二师奉命据守灰岭口一带,在山脊上开挖的战壕背西向东,旨在阻击自马刨泉方向汹涌扑来的日军。而据《南口之役官兵伤亡名册》记载,七十二师在灰岭口一役中伤亡官兵达918人。
·调查·
山顶环形工事长达百米
关于灰岭口战场的遗迹,官方资料中有确切记载。在《昌平文史资料·纪念南口战役70周年专辑》中,收录有《发现南口战役一处中国军队完整阵地》一文。据该文记述,作者张保田携军事专家在石猴岭一带,发现一处保存完整的战壕体系,内含指挥掩体、机枪掩体、救护掩体、单兵掩体等,各作战单元由交通壕相互连通。记者注意到,其文中所指石猴岭,位于灰岭子垭口以北,是灰岭口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3月19日,调查小组登上石猴岭南侧高地,展开实地勘察。由于山顶灌木丛生、荒草没膝,战壕完全被植被掩盖,杨国庆等人遂用手锯清理覆盖于战壕上的植被。随着灌木被渐次移除,一处环形工事的轮廓徐徐浮现,规模之完整令人惊叹。其中,机枪掩体与单兵掩体坐西朝东,正面迎敌;指挥掩体与救护掩体则退居后方,布局清晰。经测量,串联各掩体的交通壕总长约100米。杨国庆坦言,这是他在灰岭口战场调查中所见规模最大的一处阵地,其确切位置是石猴岭南侧的娘娘洼山顶。
“南口战役是典型的山岳战,尽管中国军队占据制高点并抢修工事,具备地形优势,但因武器装备相对落后,往往难以抵挡日军的猛攻。”杨国庆告诉记者,他在山下的镇边城走访时,曾听当地老人讲述:在南口战役中,石猴岭北侧制高点被日军攻占后,敌军便居高临下向山坡下方的中国士兵打“盖头枪”,给我方造成极大伤亡。战后多年,有村民在石猴岭附近的豹子南洼砍柴时,曾发现头骨与肋骨,疑为中国阵亡士兵的遗骸。
找到疑似记者笔下土洞
灰岭口战场的防御工事,沿南北长约2.5公里的山脊线绵延分布,大小战壕多为坐西朝东,直面日军来犯的方向。然而,在灰岭子垭口以南某处山脊的西坡,十余处土洞却打破这一布局,引起了杨国庆的注意。这些土洞错落分布于山坡上,每洞仅容一人蜷身而居。令人费解之处在于,其洞口朝向战场后方。
为解开这一谜题,杨国庆转向史料寻求答案。他发现《大公报》记者孟秋江,曾在1937年10月的《国闻周报》发表题为《南口迂回线》的战事特写。该报道首先证实日军在南口右翼发起军事行动:“1937年南口正面战况突趋和缓,而南口右翼已发现敌踪,敌军欲利用复杂地形,由山径小道攻我南口右翼,迂回入侵怀来、康庄。”
更为关键的线索,出现在该文“战地夜色”一节。孟秋江以亲历者视角,记录南口右翼战场官兵在夜间的困守情形:“山野没有一堵墙,挖个土洞就是最理想的避弹室兼住所,士兵独自坐在土洞口,抱着膝盖欣赏荒山夜景。”孟秋江特别指出,此种隐蔽方法虽似回归原始,却使敌方大炮难以瞄准。
杨国庆据此推断,他们在山脊西坡发现的土洞,极有可能是孟秋江笔下所述的“避弹室兼住所”。他认为,这些简陋的穴居点位,为后人解读南口战场复杂的军事生态,提供了一个微小却极具说服力的历史切口。
拾获疑似日军酒瓶残片
在调查战壕遗迹的同时,杨国庆还在山脊各处采集到子弹壳44枚、子弹夹10枚。这些遗物分属中日两军,成为双方交火的直接物证。
在灰岭子垭口以北一处战壕中,杨国庆发现一枚子弹壳。他小心擦去弹底附着的泥土后,一枚“五角星”徽标及“二五”字样赫然显现。据杨国庆解读,“五角星”为汉阳兵工厂的厂徽,“二五”则标示该弹生产于民国二十五年(即公元1936年)。由此推断,这枚子弹由汉阳兵工厂出品,极有可能在1937年南口战役中被中国士兵装填入膛并射向敌阵。
除了弹壳与弹夹,一枚意外拾获的玻璃瓶残片则提供了另一维度的历史信息——在灰岭子垭口以南的战壕内,杨国庆拾获一片残存有“酒株式会社”字样的玻璃碎片。他推测,这很可能是日军攻占灰岭子垭口后,在山顶短暂休整时遗留的酒瓶残骸。
影像资料亦能为这段战事提供依据。怀来历史文化研究会南口战役分会会员阮明昊在比对地形地貌后确认,一张1937年日军发布的战地宣传照片,其画面与灰岭子垭口周边的环境高度吻合。照片中,一队扛枪的日本兵正由东向西穿越灰岭子垭口,这一行进方向表明该要隘彼时已被日军攻破。
同样是解读影像资料,阮明昊还在另一张老照片中发现日军在灰岭子垭口以南山脊布设炮兵阵地的场景。照片中,两门火炮直指北侧山脊上的中国守军,炮位周围共有18名日本兵,有人双手捂耳正待炮击指令。
·内存·
灰岭子一带曾发生恶战
南口战役已过去89年,硝烟散尽,山脊复归寂静。然而,这场战役的诸多历史细节,仍值得后世反复审视与思考。
1937年7月,平津沦陷,日军旋即调兵南口,意图突破燕山屏障。为阻止日军向西北扩张,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三军等抢防南口,在上百华里的地域布防6万多名官兵,南口战役于8月8日打响。经过20多天的鏖战,中国军队在伤亡过大、后援不继的情况下退却,南口抗战以失利告终。1937年8月31日的中共中央机关报《解放》周刊发表评论:“不管南口阵地事实上的失却,然而这一页光荣的战史,将永久与长城各口抗战、淞沪两次战役鼎足而三,长久活在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中。”
在《南口战役》(昌平文史资料第五辑)一书中,收录了时任第十三军中校参谋苟吉堂的文章,其中对灰岭子一带的战斗有明确记载。文中记述:南口一带多崇山峻岭,关隘重叠,为西北国防重镇;敌寇对我南口进攻,先向我左翼德胜口侵袭,最后包围本军右翼的“镇边城和横岭城”;1937年8月21日晚以来,第四师与第七十二师共同所守横岭城、镇边城、灰岭子、黄老院一带,都是夜以继日的恶战;敌军于山地战中发现我军阵地或工事,无论有无守兵,必以飞机大炮轰成焦土。
值得一提的是,苟吉堂还特别指出了中国军队在工事修筑方面的不足:我军擅长夜战、白刃战和山地战,但不善做工事,所造工事多不符合地形及战术要求。此等记录,既见抗战将士之勇毅,亦暴露出当时中国军队在战术素养上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