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朱渝生
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大批学界名流告别故土，溯江入渝，在巴山渝水间坚守文脉、传道著文。
民国著名曲学大家、被誉为“江南才子”的卢前八载流离，辗转巴蜀各地，执鞭名校、深耕礼乐、广结贤良，最终将最深情的笔墨留在北碚山水之间，写下传世骈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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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西迁 弦歌入渝
卢前（1905～1951年），字冀野，师从曲学泰斗吴梅，年少成名、博学多才。他性情坦荡率真，风趣豪迈、嗜酒好文、交游广泛，兼具学者的严谨、文人的才情与名士的洒脱，是当年文坛极具个性与声望的文化大家。
1937年12月南京沦陷，中央大学整体西迁重庆沙坪坝松林坡，延续战时办学火种。1938年，卢前受聘为中央大学文学院教授，正式扎根山城，开启重庆执教生涯。
彼时，笔者家父朱世禔正在中大文学院中国文学系读大三，与卢前是师生关系，受教良多。后来，家父曾在回忆中写道：“1938年，我在中央大学读书时，名师云集，胡小石是文学院院长（部聘教授)。卢前是任课老师，他授课生动诙谐、旁征博引，能将艰深的词曲格律、骈文章法、戏曲史学娓娓道来，深受大家喜爱，被师生亲切誉为‘活孟子’。他既讲授历代文选、古文精读等基础课程，夯实国文根基。又开设辞赋格律、词曲研究、戏曲史等特色课程，系统传授古典文体精髓。”
卢前多年深耕文法、精研辞章，为其日后创作《北碚赋》积淀了深厚的学养功底。战时执教期间，卢前履迹丰富、治学不辍。1940年，家父毕业时，卢前赴成都任教四川大学。1941年，执掌福建音乐专科学校，返渝后兼职讲学于江津白沙女子师范学院，治学履历清晰严谨。公务之余，他定居北碚，出任当时民国教育部国立礼乐馆礼组主任，深度融入北碚文化圈层。彼时的北碚，经卢作孚苦心营建，安定繁盛、文风蔚然。山河动荡之际，这片峡江福地汇聚了于右任、郭沫若、顾毓琇、梁实秋、老舍、太虚大师等一众文人名士，北温泉更是群英雅聚、诗酒酬唱的核心胜地，成为战时西南文脉荟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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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风流 名士交辉
卢前为人豪爽豁达、随性真率，尤善饮酒，酒量冠绝同侪，是战时文人圈广为流传的文坛趣谈。
据梁实秋《记卢冀野》一文记载，卢前豪饮不醉、气度从容，黄酒数斤下肚依旧谈笑自若、文思不竭。他最擅微醺落笔、即兴成篇，常以一杯薄酒、一碟小食助兴，酒酣文生、落笔即成，才思之敏捷为时人叹服。宴席之间，他坦荡率真、不拘形迹，喜乐随心、憨态可亲，全无名家矜贵姿态，同辈文人皆赞其“笔底风华，半由酒来”。
性情与才情兼具的卢前，是北碚文人雅集的核心人物。战时北温泉清流叠翠、亭台雅致，是大后方最高规格的文人聚所。卢前、于右任、郭沫若、梁实秋四位名士，往来最为密切、唱和最为频繁，构成了北碚战时文坛最具代表性的雅集阵容，大量文人笔记、散文杂记、酬唱诗词翔实记载了这段文苑佳话。四人各擅所长、相得益彰：卢前酒酣度曲、即兴填词，以词曲书写家国情怀；于右任品鉴诗文、挥洒翰墨，以书法滋养文风；郭沫若纵论时局、倡扬文艺救亡，以笔墨提振民气；梁实秋闲谈文苑掌故、品评古今文章，以雅韵温润战时人心。
卢前在北碚期间，闲暇之时常去位于小山坡上的梁实秋雅舍小聚，品茗吟诗、论曲。酒后兴致盎然，便与梁实秋等几位邻里好友凑齐一桌麻将。彼时物资简陋，仅靠油灯照明，众人抛开战时苦闷与文人身份拘束，谈笑博弈，常常通宵鏖战至破晓，尽显随性放达的名士风范。
1943年，礼乐馆在北温泉举办盛大“北泉制礼”雅集，于右任专程莅临参会，卢前以礼组主任身份主持盛会，二人共研礼乐制度、商榷辞赋章法、相互诗词唱和，成为战时北碚一大文化盛事。平日闲暇，梁实秋北碚雅舍亦是四人常聚之地，几人灯下小坐、煮酒清谈、论艺说文，长夜不倦，乱世相聚、笔墨相知，成就了一段珍贵的渝州文缘。
卢前与诸位名流情谊纯粹、惺惺相惜，他与于右任亦师亦友、交往至深，于右任极赏识其词曲才华，亲笔为卢前主编的旧体诗词专业刊物《民族诗坛》题写刊名，多次赠酒相酬。卢前得挚友佳酿，乘兴创作散曲致谢，笔墨洒脱、情真意切。
卢前与郭沫若也交往笃厚，在多次文艺座谈、北泉雅集中同台论道，共探以文振邦、以诗励民的救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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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笔为戈 诗抒国魂
栖居北碚期间，卢前寄情山水、心系家国，在峡江云雾、缙云松涛间沉淀文思、笔耕不辍，创作形成山水寄情、笔墨报国两大鲜明脉络，佳作迭出、风骨凛然。
流连碚城山水，他写下清丽隽永的散曲小令《凭阑人·北泉秋望》：“峡口归帆横断鸿，十月阳和春再逢。缙云山色中，落霞花样红。”寥寥数语，尽绘温塘峡归帆飞鸿、缙云山晚霞叠翠的灵秀景致，于乱世烟火中定格北碚的安宁温婉，字句清新、意境悠远，尽显诗人对碚城山水的深情眷恋。
心怀家国大义，他落笔沉雄、慷慨抒怀。卢前曾亲赴北碚梅花山凭吊张自忠将军陵园，作七律悼诗，追念英烈忠魂，笔墨悲壮，感人至深。其战时巅峰代表作、爱国词集《中兴鼓吹》，更是他以文抗战、鼓吹中兴的心血之作。全书摒弃近代文坛柔靡文风，追慕辛弃疾豪放词骨，以传统词体记录抗战世事、描摹全民抗争、提振民族士气，是民国极具影响力的“词史”之作。
1938年，卢前的《中兴鼓吹》三卷初版本出版，列入《民族诗坛丛刊》。1947年卢前返回南京后，该社南京分社增补词作、勘定文字，推出四卷完整版，成为后世学界唯一权威底本。词集以《中兴乐》开篇明志：“新词鼓吹中兴乐。雄风托。莫嫌才弱。将我手，写余心。”直抒文人报国初心，立誓以寸管为戈、以诗词为鼓，重振文坛雄风、唤醒民族精神。
寓居北碚期间，卢前主编《民族诗坛》，持续刊发爱国词曲、文论短章，凝聚文力、鼓舞民心，始终坚守文人报国的赤诚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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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赋留痕 永续文脉
1945年抗战胜利，西迁文教机构陆续东归。北碚栖居岁月，是卢前乱世漂泊中的安稳归处，是其治学创作的黄金年华，更是他恋恋不舍的精神原乡。离别在即、百感交集，他倾尽毕生辞赋造诣，落笔凝韵，写就千古骈赋《北碚赋》。
全文对仗精工，辞藻雅正，章法严谨，气韵醇厚，堪称民国短篇骈赋典范。文章开篇界定北碚地理形胜，阐释“碚”字山水本义；继而铺陈缙云古刹、狮峰云台、北泉胜景、乳花灵洞，追溯蒙哥古垒千年史迹，融山水风光、人文古迹、地域底蕴于一体；文末追忆北泉雅集之盛、文人相聚之欢，寄情嘉陵清流、沉醉峡江风物，情景交融、余韵悠长。
《北碚赋》意蕴深厚、价值独特，它系统留存了民国北碚的山水风貌、城池气象与人文格局，填补了近代北碚无完整骈赋专咏的空白；它寄寓着乱世游子对碚城故土的深情眷念，见证了北碚包容文脉、滋养贤良的城市胸襟。该赋曾刊发于民国北碚报刊，现收录于由西南大学出版社出版、蒋登科教授主编的《诗文北碚》，是书中民国辞赋核心代表作，为研究北碚抗战文脉和卢前文学生涯提供了珍贵文献依据。
卢前一生著述宏富、造诣精深。曲学《饮虹乐府》《饮虹五种》奠定其民国散曲大家地位；《明清戏曲史》《词曲研究》成为学界经典教材；《冶城话旧》《丁乙间四记》留存大量战时北碚文史细节。而《中兴鼓吹》刚健报国、《北碚赋》温润留城，一刚一柔、一文一赋，共同构筑了他北碚时期最核心、最珍贵的文学成就。
乱世弦歌不辍，笔墨薪火相传。卢前以坦荡性情交友、以精深学养育人、以赤诚笔墨报国。巴山留雅韵，碚水载文心，他留在北碚的诗酒佳话、名篇佳作与文人风骨，早已融入缙云嘉陵的山水之间，成为北碚抗战文脉中熠熠生辉的珍贵篇章，为后世回望民国文苑、传承家国文心，留下了隽永不朽的精神坐标。
（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