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民

蓝花楹

整条街，只记得一种颜色。

我折了一万只紫色的千纸鹤，

不知拿它们怎么办。

寄信太慢，打电话太蠢。

我就站在树下，念你的名字——

每念一遍，落下一枚花瓣。

雨季来了，花瓣落得更慌。

像一封写不完的信，

把每个字都洇进纸里，模糊。

青石板上，碎紫一地。

生怕再走一步，就踩碎仅存的幻影。

你看这蓝花楹——

够不到云，可只要一开口，

整条街就全是紫色的雾。

我站在这过去的春天里，

比一棵树安静，

却想穿过这条街，

轻轻敲一下，

那扇从没为我打开的门。

一丈红

我从没指望她开

瘦得跟火柴梗似的，叶子发黄

全是虫眼儿，还挂着蛛网

那个阳台——没水，没太阳，也没人管

三叶草撑了两年，死了

吊兰，团灭

多肉活成了她名字的反面

就这株一丈红

活成了一尺

可她开了

粉色的花瓣，一层叠一层

花蕊细得像针，挑着刺人的蜜

底下七八朵正旺，顶上还举着一串青疙瘩

我知道她犟，她要开

但我不能夸她

夸她能吃苦，就等于

夸那些让她吃苦的东西

喇叭花

白的，或紫的，多好看的小喇叭

生怕别人听不见

它爬上篱笆，扭扭腰

更使劲地吹

蜂听见了，蝴蝶听见了

蚂蚁和青虫也听见了

就我这对俗耳朵

堵在尘世里

听不见那么干净的声音

我将自己的耳朵

贴着小喇叭吹了一下

才发现

我的耳朵从来没堵过

它只是不好意思

听见自己

勿忘草

活得太仔细了。花瓣会合上的

小得像钉帽的一朵花

还要在中间，绣一颗白星星

叶片间，碎光聚拢，一闪一闪

多么卑微的爱啊

你只要记得她

她就还你蓝天，满天星斗

竹灵消

你就是那种

偏爱高处清寒的人

名字里藏着黛玉的小性子

冬天那么长

你把所有心事

熬成一勺金黄的花药

温温的，涩涩的

像第一次冒险的心跳

你不肯喂给我

是怕我尝出苦

夜里醒着的时候

风替我一遍遍抚摸你的名字

直到露水压弯了叶尖

天快亮了

那一滴提心吊胆的想念

再也挂不住

悄悄地落下来

那不是泪

那是夜夜攒下的、不值几个钱的

偏要送给日头的

半句情话

你收不收

都是你的

独活

得攒够多少场伤心

一棵草才能说断就断，独自活

她只在意自己那根细茎

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像一枚花苞那样，安静地临盆

从身体里抽出一片叶子

就当是给孩子——一件花的衣裳

也许在今夜，也许在明天起雾之前

她会突然举起一千朵碎米花

像白色的烟花，啪地炸开

然后下一场细细的、软软的花雨

不为了谁

只是她终于学会了

把孤独生下来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