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商网杭州7月17日电 题：走出“围墙”之后 博物馆跨界融合的三重追问

　　作者 曹丹

　　在浙江杭州良渚博物院内，孩子们戴上Rokid AR眼镜，良渚先民制作玉器的场景在眼前缓缓铺开。他们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一刻，觉得自己“走进了历史”。

　　这样的场景，如今在浙江乃至全国大大小小的博物馆里正日益成为常态。在技术赋能下，博物馆正用各自的方式重新定义“参观”这件事。

7月17日，青少年戴上Rokid　AR眼镜在良渚博物院玉璧前驻足。曹丹 摄

　　“浙江现代博物馆事业走过了近百年。”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党组成员、浙江省文物局局长朱海闵表示，如今浙江已连续11年摘得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荣誉，一个覆盖城乡、贯通古今的博物馆网络已然成形。

　　但百年积淀的意义不只在于回望过去——当技术、流量与跨界三重浪潮同时涌来，博物馆事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2027年国际博物馆日中国主会场官宣落户杭州，浙江的探索将被置于全国聚光灯下。届时，浙江需要回答三个追问：技术如何不沦为炫技？流量如何不变成负担？边界如何拓展而不失内核？

　　技术热下的“两张皮”：谁来为文物阐释把关？

　　当VR大空间、AR导览、AI数字人几乎成为“标配”，博物馆“不懂技术”与技术供应商“不懂文物”的结构性错位，在行业中普遍存在。声光电填满展厅之后，观众记住的究竟是特效，还是文物本身？

　　破题者不在少数。陕西历史博物馆(下称“陕历博”)是让技术向文物“靠拢”。唐墓壁画是陕历博最具代表性的馆藏，但质地脆弱、保存环境要求极高，真品很难外出巡展。2025年9月，陕历博推出《壁画那边是唐朝》VR大空间沉浸式数字体验项目——融合12K超清采样、AI高精度三维重建等技术，将静止的壁画转化为“可进入、可交互、可感悟”的历史场景。

　　陕历博党委书记、馆长庞雅妮说，从主题立意到场景复原，每个环节均由唐史、壁画、考古专家逐帧考证，力求在学术严谨性与技术创新性之间找到平衡。

　　山西博物院的路径则是让博物馆人向技术“走去”。

　　今年4月，该院开启AI学术训练营，30名跨岗位业务骨干集中攻关“AI+文博”融合实践，产出的两部创意视频入选全国首批优质展播作品。

　　“这次学习让我们对技术‘祛魅’了。”该院院长王晓毅坦言，AI把许多技术平民化了，但也让他意识到博物馆的基础工作更需要夯实，“要拥抱AI、使用AI，但不能完全依赖AI。”

　　对此浙江感受深切。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借助沉浸式多媒体重现良渚村落与海岸线变迁，策展人秦岭说，“每一片滩涂、每一株植物，甚至稻穗的密实程度，背后都有考古发现和科学分析数据支撑。”

　　不同场馆路径各异，却渐成共识：文物阐释的“把关人”，终究是博物馆人自身的学术深耕。

　　流量热下的“慢与快”：博物馆的“魂”在哪？

　　技术让文物“活起来”，更现实的问题是如何让更多人“走进来”。

　　2025年全国博物馆接待观众15.6亿人次。“一票难求”“排队长龙”“夜场爆满”从一线城市向二线、三线城市蔓延，成为暑期常态。

　　流量越是汹涌，博物馆越要守住自己的节奏——“慢”是对承载力的清醒认知。但“慢”也不等于被动承受。浙江正在探索一种更为主动的解法。

　　这种解法，藏在之江文化中心的设计逻辑里。浙江省博物馆、浙江图书馆、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浙江文学馆与公共服务中心构成的建筑群，打破了物理、技术与时间的壁垒。四馆各自策展又相互借力，民众一天之内可穿梭四种文化场景。

　　暑期期间，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实行“预约+延时”，周末开放至19时，联动其他三馆同步推出夜间服务——用空间的“扩容”分散单一馆区的流量压强，用四馆联动的“共融”替代各自为战的“拥挤”。浙江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许世文说：“破界不是目的，共融方为归宿。”

　　但流量考验的不只是运营，更是博物馆如何对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首都博物馆原馆长韩永调研发现，全国视障人士超过1700万，而博物馆对这一群体的引导服务普遍缺失。“衡量文明社会的标准，不是你建了多少地标性博物馆，而是你的服务最低触及了多少人。”

　　浙江的探索起步较早。良渚博物院2022年发起“一起：寻找文明之光”计划，降低陈列高度、提供触摸展品和盲文导览、配备手语视频，并设立特殊体验区。浙江省博物馆人文探索体验馆则设“国宝奇遇记”区域，包含仿制品、盲文说明、听筒和浮雕，让不同群体平等获取文化信息。

5月16日，视障人士用指尖触摸浙江省博物馆内战国伎乐铜房屋模型仿制品。曹丹 摄

　　在时间的“慢”、空间的“融”、服务的“深”三个维度上，浙江同步作答——服务的“下限”有多深，博物馆的“魂”就有多重。

　　共融热下的“破与立”：新玩法边界何在？

　　如果说流量考验的是博物馆“接得住”的能力，那么“破圈”则是在回答“走多远”的边界问题。跨界重新定义博物馆与社会的距离。

　　浙江452家备案博物馆与超千座乡村博物馆联动，“博物馆共同体”计划将大馆的策展能力、修复技术向乡土定向输送；Rokid AR导览等本土科技产品不断拉近观展距离。

　　但在“万物皆可+”的时代，边界越推越远，一个根本性的追问也愈发清晰：“破圈”的底线在哪里？

　　浙江的探索恪守边界：乡村博物馆建设明确要求展品以原件为主、复原保持历史原貌；文创领域，浙江自然博物院提炼五大门类与“五行”哲学融合，构筑IP矩阵；国际舞台，良渚博物院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署协议，在德国、希腊等地举办特展，“走出去”与“请进来”并行。

　　乡村有标准、文创有学术、国际有研究——浙江的“破圈”不追求无边界扩张，而是守住文化不被稀释、转化不失内核、输出不失底气三道防线。

　　技术热、流量热、共融热——三重浪潮叠加，博物馆行业正经历深刻变革。但博物馆的时间刻度，从来不是十年，而是百年千年。

　　在朱海闵看来，浙江的博物馆首先要思考的，不是造型多新潮、体量多宏大，而是“这片土地真正需要什么样的文化容器，人民群众需要怎样的精神坐标”。这个回答，或许正是三重追问共同的终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