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湿奴骑乘迦楼罗石立像

　　陈红

　　19世纪60年代，法国博物学家亨利·穆奥于柬埔寨丛林中追寻热带蝴蝶时，意外发现了被植被掩埋的吴哥窟古迹。被历史湮没的高棉史诗，被岁月侵蚀的神秘微笑，以庄严而斑驳的姿态，猝然闯入现代世界。

　　正在遇见博物馆·北京798馆展出的“遇见吴哥窟——柬埔寨国家博物馆文物特展”，通过百余件柬埔寨珍贵文物，梳理高棉文明从史前聚落，到扶南、真腊时期，再到吴哥王朝鼎盛阶段的发展脉络。一部绵延千年的石刻史诗，一次跨越山海的文明对话，在这个夏天，与我们悄然相遇。

　　公元9世纪，阇耶跋摩二世在荔枝山举行“神王”加冕仪式，开启了柬埔寨历史上最为辉煌的吴哥王朝。自此，遍筑伽蓝成为王室传统，神权、王权与文化认同，凝结为不朽的石刻史诗。吴哥艺术起源于荔枝山，萌发了早期的“庙山”形制。以神牛寺为代表的罗洛士建筑群，被视为高棉古典艺术的开端。而贡开风格是吴哥王朝短暂迁都时期的艺术试验，呈现出从质朴简约向雄浑厚重过渡的特征。展厅里一件名为《塞犍陀骑孔雀石坐像》的石雕极具王者气场——战神塞犍陀束桑博筒裙，安坐于尾羽舒展的孔雀之上，左手持莲，右手原持物已残缺不存。贡开风格延续了神牛寺古朴的形体架构，并开启了女王宫繁复的纹饰技法。女王宫被誉为“吴哥古迹中的明珠”，以形制玲珑、纹饰繁复著称。寺庙墙壁、门楣、石柱上，遍布叙事浮雕，诸神、天女、灵兽与花纹交织共生，是极繁美学的表达。

　　高棉古典艺术的巅峰，凝萃于吴哥寺和巴戎寺的回廊浮雕之中。吴哥寺长达800米的回廊浮雕，串联起神话战争和国王出巡，构成了东南亚艺术史上最为恢弘的叙事画卷。相对于吴哥寺的神话史诗气质，巴戎寺浮雕表现了民间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在长达1200米的回廊里，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诗、琐碎温情的烟火日常、质朴鲜活的庶民劳作交织呈现，如同一部悠长而隽永的叙事电影。吴哥寺和巴戎寺的回廊浮雕，在神圣象征与世俗生命之间，构建了多重叙事美学。

　　步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影中“高棉的微笑”。巴戎寺的巍峨轮廓，梵塔上的神秘微笑，仿佛穿越千年的尘埃，在光影变幻中涅槃重生。石塔上高低错落的微笑，历经千年的风雨、战乱与荒芜，依然静静俯瞰众生。

　　阇耶跋摩七世石雕头像，正是高棉微笑的经典呈现。巴戎风格摒弃了程式化的神像塑造范式，让神性慈悲与人性温情合而为一。造像双目微阖，嘴角微扬，唇间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澄净而平和。仿佛世间所有的牵绊，终将在岁月的内省中，化作眉宇间的云淡风轻。

　　吴哥王朝素有“富贵真腊”之称，以宏大精巧的寺庙建筑群屹立于世界文明之林。据元代周达观《真腊风土记》记载：“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当王朝没落后，古寺与自然融为一体。塔布隆寺的建筑与卡波克树的根系相依共生，形成了“树抱石”的奇观。那些被树根缠绕的石雕、被苔痕浸染的凿痕，默默见证着自然与文明的对话。

　　在空间设计上，展览还原了吴哥建筑的美学，撷取吴哥寺、巴戎寺的经典元素与石刻纹样，以层层递进路线模拟吴哥通王城的空间布局。光影流转间，仿若走进了丛林深处的遗世之城。从海上丝绸之路到中柬艺术交流；从吴哥遗址出土的中国瓷器到中国参与修复周萨神庙的国际合作，文明对话跨越山海，绵延至今。

　　当我们走进展厅，近距离凝视被岁月沉淀的古寺文物时，在深浅不一的刻痕里，我们遇见了吴哥王朝的神话与史诗。历经风雨侵蚀的砂岩纹理，诉说着高棉文明的繁华与衰落。惟有那抹湮没在丛林深处的微笑，静谧，庄严，直抵人心。正如《吴哥之美》的作者、作家蒋勋所言，“因为微笑，文明不会消失。”

　　（作者为圆明园管理处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