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浙江宣传）

转眼又是一年端午。今年的龙舟，比往年更令人难忘。

浙江温州温瑞塘河上，龙舟穿行于碧波之间，舟影与水光交织成流动的画卷；杭州五常水乡，一记“龙吐水”腾空而起，银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沉睡千年的蛟龙突然昂首长吟。

如果把时间的尺度拉得再长一些，或许会发现，真正令人着迷的从来不只是龙舟本身。

塘河端午龙舟竞渡 图源：“瓯居海中”微信公众号

一

浙江是水的故乡。钱塘江奔流入海，瓯江穿山越岭，无数溪流与塘河共同织就了一张密集的水网。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先民而言，水不是风景，而是生活本身；舟不是点缀，而是生存所需。

七千年前的河姆渡先民，已经学会驾舟穿行于河网之间。考古工作者在河姆渡遗址发现的木桨，被认为是中国目前已知较早的船桨实物之一。当我们今天站在博物馆里凝视那支木桨时，很难想象，它曾划开过怎样的水面，又见证过怎样的晨昏。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而言，一支木桨连接的不只是此岸与彼岸，更是人与自然。

后来生活在浙江大地上的吴越人，将这种亲水的传统进一步融入文化血脉之中。他们逐水而居，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对龙图腾怀有天然的敬畏。闻一多在《端午考》中曾提出，龙舟竞渡的历史甚至可能早于纪念屈原的习俗，其源头很可能来自吴越地区古老的龙图腾祭祀活动。

1976年出土于宁波鄞州云龙镇的羽人竞渡纹铜钺，再一次印证了这种古老的联系。青铜器上，两条长龙首尾相向，数名羽人奋力挥桨，一场两千多年前的竞渡场景被永久定格。有人说，这是中国龙舟最早的一张“照片”。透过这件文物，人们仿佛能够听见远古水面上传来的号子声，看见那些头戴羽冠的越人驾舟而行，在江河湖海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

也正因为如此，龙舟从来不是凭空诞生的节庆符号，而是从中华文明的源头生长出来的文化记忆。

当一艘龙舟划过河面，人们看到的不只是翻涌的浪花，更是文明在水中的倒影。那些关于龙的想象、关于江河的记忆、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都在桨声里被再次唤醒。

羽人竞渡纹铜钺

 图源：“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二

很多人提到江南，首先想到的是小桥流水、杏花烟雨，是温润与婉约。但翻开浙江的历史便会发现，这片土地从来不缺少豪情与血性。浙江的龙舟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它古老，更因为它身上始终流淌着一种精神。

关于龙舟竞渡的起源，浙江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越地传》记载：“竞渡之事起于越王勾践，今龙舟是也。”相传吴越争霸时期，越王勾践为训练水师，借竞渡之名操练水军，使舟楫之术融入民间生活。

两千多年前，越国兵败于吴，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终完成复国大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段故事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不只是因为结局传奇，更因为其中蕴含着中国人十分珍视的精神品质——坚忍、团结、执着、不屈不挠。

而龙舟竞渡，恰恰浓缩了这种精神。一条龙舟上，鼓手负责定节奏，舵手负责掌方向，桨手负责使全劲，每个人的职责不同，却缺一不可。快的人不能只顾自己快，慢的人也不能只顾自己慢，只有所有人同心协力、步调一致，龙舟才能乘风破浪。烈日之下，肩膀酸痛，双手磨出血泡，体力一次次逼近极限，但鼓点不停，船桨便不能停。

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到钱镠修筑海塘与潮水抗衡；从戚家军齐心抗倭，到近代浙商闯荡四方；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义乌商贩“鸡毛换糖”，到今天浙企勇立时代潮头，人们总能从中看到一种相似的精神气质。

2026杭州西溪龙舟文化主题活动

 图源：“杭州发布”微信公众号

三

今年端午，一段龙舟视频意外“出圈”。温州瑞安三岔河里碧波轻漾，两岸荷叶田田，微风吹过，清凉的绿意绵延到远方。几艘彩龙在荷浪之间缓缓穿行，龙首昂扬，彩旗猎猎，鼓点与桨声回荡在河面之上。远远望去，仿佛不是龙舟驶入荷塘，而是一幅水墨长卷忽然流动起来。

有网友感叹，龙舟像一场流动的艺术表演，还有人将它称作“水面上的东方交响乐”。龙舟为何如此动人？答案或许藏在中式美学中。

中国人讲究“观物取象”，喜欢从天地万物中发现秩序与韵律。相比单纯追求力量与速度，中式美学更强调力量与节奏的统一、个体与整体的融合。

舟依水而行，桨借水而发力，竞渡路线顺应河道走向，船体制作讲究木材天然纹理与结构特性。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比赛中，人们追求的也不是战胜江河，而是与江河同频共振。

这种美，正是一种和而不同的美。比如五常龙舟胜会，在同一片水域之上，有的船体装饰华丽，以“满天幛”的舟身规格重现古朴风韵，有的则保持“赤膊龙船”的简洁本色。

而且，中国人的审美从来不是追求瞬间的惊艳，而更看重岁月沉淀后的回甘。一艘龙舟从选木、造船、雕刻龙头，到祭祀、下水、竞渡，快则数月，慢则数年，凝聚着龙舟匠人们的心血。

五常龙舟胜会延续五百余年，温州龙舟文化代代相传，许多桨手从少年划到白发。人们划的早已不只是龙舟，更是在延续一种记忆、一种美学、一种精神。

瓯海区东岙村龙舟工坊内，工匠正在绘制龙舟 图源：“文明瓯江”微信公众号

四

今年端午节前夕，在万里之外的意大利佛罗伦萨，两条从杭州专程运抵的“中国杭州钱塘龙舟”亮相阿诺河畔。当东方龙舟穿越金桥，当鼓点与欢呼声在异国河面上同时响起，无数海外观众举起手机记录这一刻，也让"Loong Boat"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词汇。

为什么一艘来自东方的小船，能够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原因或许在于龙舟所表达的，本就是属于全人类共同的情感语言。人们都能读懂鼓声中的激情、浪花中的热血以及众人同心的震撼。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举办龙舟赛事。比如，加拿大温哥华有大型国际龙舟节，美国波士顿有波士顿香港龙舟节，英国伦敦、澳大利亚悉尼、新加坡等城市同样拥有稳定的龙舟爱好者群体。在很多地方，龙舟已经走出华人文化圈，成为当地群众广泛参与的体育活动。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同文明之间往往存在语言差异、历史差异、制度差异，但关于团结、奋斗、勇气与希望的理解却是相通的。更重要的是，龙舟所代表的中华文化，本身就具有开放包容的特质。

回望历史，海上丝绸之路以浙江宁波为东方起点，茶叶、丝绸、瓷器曾沿着航线走向世界。今天，龙舟同样沿着新的文化航道驶向远方。变的是交流方式，不变的是文明互鉴的精神。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把传统束之高阁，而是让它不断生长、不断交流、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

龙舟不只是龙舟。它是江河里的中国，是鼓点里的中国，是烟火里的中国，也是世界正在重新认识的中国。

这艘从远古驶来的小舟，仍将在时间长河中继续前行。

本文播音：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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