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舒

悦者，乐也。古代读书人追求之快乐，大抵是金榜题名，仕途顺达，官至极品；有人则擅长理财，富甲一方，亦扬眉吐气。但清人顾文彬之所求，与两者截然不同。顾文彬（1811—1889），苏州人，自幼痴迷诗词，擅写离愁别绪，书法推崇欧阳询、褚遂良，亦雅好收藏。他于道光二十一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汉阳知府、宁绍台道员等职。虽身在仕途，却对官场攀附应酬、繁杂琐事索然无味，未及花甲，便决意归隐故乡，致仕之前，拿出毕生积蓄二十万两白银，购入明代尚书吴宽旧宅，令三子顾承遍访苏州各大名园，意在博采众长：取沧浪亭复廊、拙政园画舫、网师园池水、狮子林叠石造山之技法。他不求园林冠绝天下，只求荟萃苏州诸园精华。苏州的精妙景致尽数融于一园。顾文彬为园林定名“怡园”，取怡情悦性之意。

更令顾文彬欣慰的是三子顾承颇具艺术天赋：十二岁能赋诗，十五岁工绘画，十八岁精于古画鉴藏，鉴藏眼光不输当时名家。顾文彬在外为官期间，父子二人常书信往来，共商造园蓝图。顾承谨遵父嘱，在旧宅废基之上规划布局、斟酌造景，小到一块太湖石的摆放位置，父子俩都会反复商榷，逐景品评、再三打磨，七八年时光倏忽而过。待到怡园落成，正值中年的顾承却猝然病逝，顾文彬心痛如绞，痛不欲生。他流连于这座凝聚父子心血的园林，黯然神伤。

痛失爱子后，顾文彬又在怡园安居多年。年逾古稀的他，每日清晨缓步园中，恍若爱子顾承相伴左右。凝望园内一亭一石、一廊一榭，处处都是父子俩殚精竭虑留下的印记。怅然之余，他时常翻阅当年与儿子研讨造园的数十封家书。重读旧札，暖意盈怀。顾文彬望着满园风物，不由得慨然轻叹：“吾儿当喜！”身处心之所向之地，目之所及皆心爱之物，这岂非人生至乐？岁月流转，顾文彬日渐垂暮，只能静坐在庭园一隅，静观园中风物四时更迭：春风不经意间撞见满树牡丹绽放，在满目新绿中尽显雍容华贵之姿；夏日怡园，白紫薇送来阵阵清凉，一池莲荷清雅脱俗；秋日的怡园最动人，金黄银杏搭配丹红枫影，桂香浓郁，沁人心脾；暮色浸染冬日园林，粉墙黛瓦间，蜡梅点点，嫩黄娇俏。雪落园间，那一派静谧安然的画面，牵动着这位风烛残年老人对尘世生活的深深眷恋。

怡园占地六千平方米，除顾文彬、顾承父子苦心规划，任阜长、王石香等多位书画名家参与营建，龚锦如等当时顶尖造园匠人主持施工。园中楹联，皆出自顾文彬手笔，他营造的这座园林里风月无边、雅致逸趣长久地留存在世人喜欢之中。园内适我堂、画舫斋、藕香榭、清止阁、拜石轩、四时潇洒亭诸景，无一不尽显匠心。晚清大儒俞樾作《怡园记》评曰：“兹园东南多水，西北多山。为池者四，皆曲折可通。山多奇峰，极湖嵌之胜。方伯（指顾文彬）手治此园，园成，遂甲吴下，精思伟略，即此徴之。”

游赏苏州园林，不妨走进怡园，细品顾氏父子造园往事，让人浮想联翩，心生怡然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