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攀登巴黎塔,纵目倚栏杆。万里思乡国,茫茫天地宽。”这首“感慨甚深”的诗,竟出自“亚洲球王”李惠堂之手。
李惠堂勤于笔耕,有《足球》《球圃菜根集》《足球技术》等著作,译著有《足球经》,另有个人诗集《鲁卫吟草》(李惠堂号鲁卫)。
世界杯已经开幕。或因国足再度无缘世界杯,近来球迷们格外怀念李惠堂,“世界五大球王”“一生进1860个球”等说法再度风行。这些说法夸大了李惠堂的运动能力,却掩盖了他的另一面——爱国者、诗人和思想者。
李惠堂受尊重,不只因踢球好,更因他的情怀、胸襟与气度。《李惠堂评传》说:“凡是一个完美运动员所应有的精神他都有。以他的技术言,可以称‘足球之王’,以他的精神言,可以称‘足球之圣’。”(胡帝,《足球世界(上海)》1935年第1期)
谈论李惠堂,不应只追慕李惠堂的球技,而忽略他的精神境界。本文主要依据香港足球史学会欧阳逢康(笔名十一划生)的网文和《五华文史(第九辑):球王李惠堂专辑》写成。
“球王”成功不靠绝技
1905年夏,李惠堂生于香港大坑村。李惠堂的母亲性宽厚,一次李惠堂为看球而逃学,被母亲鞭笞,事后她流泪不已,表示:非怜惜儿子,而是自惭,为什么用十二分精诚来教导子女,而子女仍不受教。
这番话让李惠堂“哭了一回又一回”,一生坚守“读书不忘体育,体育不忘读书”。李惠堂刚参加成年赛时“总有点懦惧,瑟缩不敢和对方争夺”,父亲骂他“没有勇气没中用”,母亲却鼓励:“到了场中,便要奋斗。”
李惠堂的幼子李炳德(也曾是职业球员,踢过亚洲杯外围赛等)认为,Kicker杂志(《踢球者》)选李惠堂入“世界五大球王”,不可能,当时信息欠发达,李惠堂1947年退役,岂能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许多外国人投他的票。
据欧阳逢康统计,李惠堂在香港,联赛、杯赛、友谊赛、义赛、表演赛等加起来只有198个进球,在上海与印尼约150个,代表国家队出访赛共213个,与传说中的1860个相差甚远,不足与贝利等比肩。
传说李惠堂射门力大,曾闷死守门员、射穿球网。前者李惠堂亲口否认过,后者因当时无尼龙网,绳网经风吹日晒,易弊坏,罗斗文、孙锦顺都曾射穿球网。至于李惠堂的卧地射门,被媒体吹嘘为领先全球的“绝技”,但李惠堂在自著的《足球基本技巧》一书中,曾批评非上策,因准度很低,且门前人多,易被踩伤。
有精神追求一直在学习
不靠绝技,成绩何来?李惠堂的答案是:“世间凡百事业,断无不学而成,即以余今日所得之微绩而言,亦皆幼年以达今日连绵不绝之艰苦奋斗,勤学不辍,潜心研究之佳果,全非天上赐予或侥幸所致者。”“时至今日,余尚孜孜不倦,常在学习中也。”
在《李惠堂评传》中,作者胡帝注意到李惠堂的精神品质——大度、有恒、公正、殷勤、纯洁。特别是“有恒”,“现在东华诸将最缺少这种精神”。
有天分者多,有精神高度者少。上世纪二十年代,李惠堂便称足球为“国技”,立志:“为球界谋再接再厉之举,为艺术作登峰造极之图,务使绵历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之古国人士,声威播于遐迩,勇毅振乎殊俗,藉挽狂澜于既倒,而系国脉于垂危。”这份雪国耻、扬国威的“足球救国”理想,让李惠堂能承受更艰苦的训练,能力持续提高。
当时香港足球领先全国。1925年,李惠堂突然去了上海。因李浩如在五华乡下为李惠堂定了亲,逼其完婚。19岁的李惠堂遂与18岁的廖月英“私奔”。
李惠堂将香港足球的先进理念带到上海,改变了当地华人球队“爱踢高球、简单粗陋的踢法”。正逢“五卅运动”,李惠堂率队战胜洋人球队,让国人扬眉吐气。上海球迷称李惠堂“球怪”“怪脚”“一阵烟”(因他在10秒内跑完百码,即91.4米)等,1929年起,称他为“球王”。《上海足球》赞李惠堂“是上海,甚至是中国足球史上的唯一伟人”。
李惠堂写道:“我最近的希望是能率队周游各国,表现我国青年的精神;远一步的志愿,是能在世界足球场内夺归鳌头,使他人不敢轻视我国。”
当时中国足球队是亚洲足坛霸主,除首届远东运动会(亚运会前身)外,连取9次冠军(其中一次与日本队并列冠军,李惠堂参加了3届),中国被称为“亚洲足球王国”。
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中国队首轮即败,坊间多强调中国队为筹资,沿途比赛致体力下降,李惠堂却看到了差距:“他们(指西方球队)的练习是持之以恒,不似东方的队伍多是恶劳好逸、十寒一曝的。”
1948年9月,李惠堂趁伦敦奥运会之机,去英国罗布雷城参加了足球教练训练课,他是该班唯一外国学生,亦是该校首位中国学生。
“三大目标”令人深思
1941年12月,香港陷落,日寇让李惠堂组织球队到长春,参加伪满洲国所谓“十周年庆”,汪伪“外交部长”禇民谊“宣传部长”林柏生联名电报催促,承诺事后派专机接他去南京任“体育部”副部长,李惠堂借口腿伤,予以拒绝。他对妻子廖月英说:“我李惠堂一介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岂能当亡国奴,要我卖国求荣,做伤天害理事更办不到。”
李惠堂让廖月英带孩子先去五华老家躲避,自己则随南华队到澳门比赛前突然失踪,辗转到五华。据欧阳逢康钩沉,李惠堂在五华组织了“老柴”(指老人)足球队,“推动当地体育运动的发展,亦为抗战募捐”。1943年,李惠堂独自去重庆,响应宋庆龄号召,和叶北华等加入“航建”足球队(班主即李大超),义赛138场,收入全部支援抗战,被授“少将参议”衔。
在抗战中,李惠堂坚持“足球救国”的理想,在家乡学校进行的演讲中表示:“我深信中国不会灭亡的……将来无论抗战或抗战完成后,要建设新中国,都要有高明的智慧学识,和伟大的体格精神,才能创立伟大的功业。”
抗战胜利后,40岁的李惠堂回香港继续踢球,1945-1946年赛季仅上场5次,进5球;1946-1947年赛季只上场1次。
退役后李惠堂当过教练、足球官员、足球解说员。作为教练员,李惠堂率队成绩辉煌,当时韩国队教练金智星称他是“亚洲不可多得的教练人才”。
李惠堂曾被对手恶意踢断过腿骨,也曾因比赛失利,被球迷追至家门口,一路谩骂,但在《球圃菜根集》中,李惠堂表示:“体育真谛,道德为本,技术为末。”他常告诫球员“不义之行,纵逃过他人眼帘,也逃不过昭昭天理,逃不过自己良心”。
60岁时,李惠堂以诗回望平生:“忧乐常关天下情,愧无建树以球鸣。一腔肝胆存人热,半世风尘为国争。拔帜岂曾功在汉,洁身遑计利和名。逢辰笑酌延龄酒,许共贤流致太平。”
李惠堂晚年患糖尿病(或与嗜可乐有关)、肾病、癌症等,1979年逝于香港,终年74岁。
李惠堂认为踢足球“有三个大目标”:第一是求人格的修养;第二是求高尚的娱乐;第三是求身心的锻炼。把足球看成提高个人素质、报效国家的方法。当现代足球越来越强调专业性、渐成一种谋生手段时,许多高素质人才基于风险评估,不愿进入,反而约束了足球发展,则李惠堂以足球育人、而非靠足球吃饭的想法,值得深思。
据北京晚报(作者: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