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闽东山区，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味。寿宁县下党乡碑坑村村民沈孟炳站在村口，看着上月底刚刚完工的水泥路，对记者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以前和邻居为了一块地吵了几十年，如今把有争议的地块拿出来修路，双方都没意见。因为这是为产业发展，也是为儿孙造福。”

这条路虽然只有1.1公里，但它修通的，不只是212户700多人的出行路，更是两家人之间几十年的心结。

这里，曾是习近平总书记深情牵挂的地方。在福建工作期间，他曾九到寿宁、三进下党。那时的路，荆棘丛生、崎岖不平。“‘车岭车上天，九岭爬九年’。当年‘三进下党’的场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2019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给下党乡的乡亲们回信，勉励乡亲们“努力走出一条具有闽东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

嘱托如山，路在脚下。2021年底，全县建制村通双车道比例仅36%，人口较多的自然村通硬化路占比66%。2022年至2025年，短短三年间，全县新建改建农村公路130条，总里程350公里，建制村通双车道比例实现成倍增长。“四好农村路”省级示范县、交通运输部典型案例、国家乡村振兴示范县创建名单……荣誉接踵而至。

一个财政困难的山区县，怎么做到？记者深入蹲点调查，试图解答这道“窄路突围”的考题。

零补偿背后的信任账

寿宁乡村尽在山岭重丘区，“地无三尺平，路无三尺宽”。修一公里路的造价远高于沿海平原地区。“三年行动”要完成125个建制村农村公路的新建改建，总投入需要10.1亿元。县交通运输局局长金平摊开账本，眉头紧锁：“太难了。”

比钱更难的，是地。财力所限，无法实现有偿征地。

转机从一条7.75公里长的“麻烦路”开始。Y124线长溪至平溪段，连接东溪、长溪、东山头、岭兜、岭根、平溪6个村，是1.1万余人的生产生活必经通道。这条路自2019年由省道转为乡道，运行多年，路面严重受损，路窄弯多。平溪镇原本只想修补一下这条宽4.5米的老路。

分管交通的副县长何晨旭到现场看了几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与其修修补补，何不脱胎换骨？他第一时间向县委、县政府作了详细汇报。后经实地勘察、多轮研究，2022年初，县里决定将这条路拓宽为宽6.5米的双车道。

修路的决定得到了群众的支持。“这是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作为一名党员，我没有理由不带头无偿捐地。”平溪供电所党员张纯泽的话很朴素。

县政协副主席、时任平溪镇党委书记的金维姿清楚地记得：镇里仅用两个月，就完成了平溪村、长溪村、岭兜村3个村共142户37.12亩征地以及38座坟墓迁移工作——全线7.75公里零征地补偿、零青苗赔偿，大大缩减了项目成本。

钱从哪里来？县里创新推出“六个一点”模式：政策争一点、造价压一点、社会捐一点、项目整一点、财政加一点、乡镇筹一点。Y124线总投资2770万元，资金拼盘来自省市县专项补助1171万元、以工代赈中央预算内投资800万元、省为民办实事项目440万元、库区移民资金171万元、“一事一议”项目379万元。这个模式后来被交通运输部纳入典型案例。

更关键的一步，是县里“跳出交通谋交通”——将全县总里程465.3公里的农村公路改造提升纳入现代农业设施改造提升工程，整体打包进“寿宁县现代农业示范园”项目，成功申获专项债券资金5亿元。

“多个渠道引水，一个龙头放水。”何晨旭这样总结。资金和征地的两个“死结”，被一个机制和一片人心解开了。

路修到哪，产业就活到哪

“产业到哪，路就修到哪；路修到哪，产业就活到哪。”寿宁县委书记张永森娓娓道来，讲述山区县修路的大考量。

道理讲上千遍，不如看看这些鲜活的人。

瑞隆茗茶负责人朱则长，曾经差点把厂关了。“过去路不好，长13米以上的货车无法倒车进厂区，每趟运输都要到邻近的福安市社口镇分装换车，耗时又费钱。”他的茶厂位于凤阳镇官田村路口，两条公路交会处，车流量大，路又窄，弯道急，坑坑洼洼，经常发生交通事故。

2023年1月，这段让朱则长头疼的路段的改造工程动工，8月投入使用。如今，大货车来回自如，每趟运输节省半小时。朱则长专门成立了车队，一天最多可以运送成品茶50多吨。

同样受益于路改的，还有全国劳模、官田村返乡创业青年缪文钦。2011年，他回村种葡萄，带动了全县及周边县市种植3万亩葡萄。但路不行，好果子卖不出好价钱。“以前运葡萄要从福安市晓洋镇那边走，路况差、运程远，葡萄破裂多，损失很大。”他回忆道。

时任凤阳镇党委书记的李木清告诉记者，镇里坚持一个朴素原则：葡萄种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2013年至2016年，村民的葡萄种到哪里，生产机耕路就修到哪里。2022年开始，又对各村主干道进行提升改造，拓宽、取直、“白改黑”。

最典型的是基德片区——凤阳镇核心特色产业集聚区，种有葡萄、茶叶、黄精、脐橙，年总产值达3800万元。然而，过去路窄、弯多、坑洼不平，通行受阻，农产品运输成本高、损耗大。2023年，凤阳镇将3条重点农村道路“单改双”项目全部落地该片区，多条道路同步推进、集中落地，实现片区路网互连互通。

“路修好了，大车直接开到田边，葡萄破损少了，收购价也高了。”种植户肖木生喜笑颜开。据测算，道路升级后可带动片区四大特色产业新增效益1000余万元。

路通人回。凤阳镇刘厝村路修好后，乡贤纷纷返乡建房，仅2025年就新增18栋新房，葡萄种植面积增加100亩。凤阳镇凤阳村乡贤捐款80万元，在村头建公园、步道，设置道路安全提示牌。

路通了，人心更通了

下党乡的这条路，是这组发展逻辑的另一个生动注脚。

下党村后山上，省道S207连接线公路项目正在紧张施工。这条1.3公里长的道路，计划于今年8月初建成通车。“届时，村民采完茶青可直接从山上运到山下的‘梦之乡’茶厂，避开村中道路，更加安全。”乡长叶明珠说。

一路飞架两省，天堑变通途。乡村路网接入省道S207主干线，打通闽浙通道，顺畅抵达浙江庆元县。如此一来，从平溪经下党到庆元县仅需50多分钟，去往上海、浙江更加便捷。公路还将盘活70亩土地资源，计划建设“幸福小区共富共同体”。

碑坑村的故事不是孤例。平溪镇长溪村的寿品梅茶业有限公司，原来的旧厂因运输不便差点倒闭，路修好后老板叶小梅重拾信心，盖起了新厂房。

相似的一幕出现在寿宁县高新材料产业园。这里地处南阳镇，紧挨高速口，以前围绕征地地价问题，各方多有分歧。现在，大家心往一处想，看得更远了，进园道路施工变得更顺畅。记者在现场看到，挖掘机正在平整路基。这条长1公里、宽24米的大道，将成为园区企业发展的“主动脉”。园区已成功引进宁德比高创投、福宁汇装备、省网电缆等多家企业，落地苏闽高科智造园、高端轻量化汽车轮毂等多个工业项目。

资源禀赋良好的凤阳镇，正下大力气深挖文旅潜力，通过乡村旅游公路提质升级，整合非遗展示、民俗风情、田园观光等业态，打通乡村旅游微循环。如今，寿宁的红色研学、生态康养、乡村民宿方兴未艾，2025年吸引游客597.28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46.68亿元。

从下党的“连心路”到凤阳的“葡萄路”，从平溪的“茶乡路”到南阳的“工业路”，寿宁正在形成一个清晰的发展逻辑：产业在哪，路就修到哪；路修到哪，产业和人就集聚到哪。

回看这场“窄路突围”，寿宁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几项荣誉，而在于它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财政困难的山区县，如何在“零补偿”的硬约束下，实现农村路的脱胎换骨？

答案不是某个单一政策。向上，用项目打包思维争取专项债；向内，用“六个一点”拼盘多渠道筹集资金；向下，用“产业到哪里，路就到哪里”的诚意，换来群众“零补偿”的支持。

信任，可能是山区县振兴最稀缺的资源。

采访结束那天，记者在Y124线长溪至平溪段遇到一名茶农，他笑着对记者说：“以前路不好，茶商压价；现在路好了，他们抢着来。你说，这路修得值不值？”

车行闽东山区乡村，记者看到的不仅是一条条“由窄变宽”的路，更是一个山区县在财政紧约束下找到的一种可复制的振兴逻辑——路通了，人心更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