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灿烂的诗歌星空，辉耀了中国文化1600多年。

这是一支足够长的诗歌队伍，他们中有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魔白居易、诗佛王维、诗骨陈子昂……众星璀璨，熠熠生辉。我们也许会忽略一位诗人的名字，但他的许多诗句却陪伴了我们的一生，至今仍吟诵不衰。他就是刘禹锡。

记得最早熟识的唐诗中，就有一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平白晓畅，却意味绵长。收入各级语文课本中的还有《秋词》《浪淘沙》《望洞庭》《竹枝词》等。刘禹锡的诗句平白晓畅，寓情于景，意象万千：“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稍长，便是《陋室铭》。大抵古文难背，但这篇《陋室铭》，我只用不到半小时就全记住了，直到今天，仍能随口而出。他的一首荡气回肠的七律《西塞山怀古》，历来被认为是唐七律中的经典之作。

但刘禹锡其人其事，我一直不甚了了。或许唐代诗歌的天空太过辽阔，让我仰视不迭；也许，早年在人生之路上跋涉，太过匆匆。谁知道，而今步入古稀之年，我对这位与白居易、柳宗元同时期的中唐诗人的风骨和他的作品，却越来越感兴趣。

这位豪迈诗人的一生竟充满坎坷。21岁时刘禹锡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他满怀抱负，人生仕途一开始也确实春风得意。但很快卷入一桩政治事件，一辈子在险波恶浪中挣扎、浮沉。

唐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唐德宗李适驾崩。太子李诵继位，是为唐顺宗。其时唐王朝外有藩镇割据，内有宦官专权。东宫里聚集一大批有识之士，他们对朝廷弊政不满，早就渴望改革，为首的是王伾和王叔文。时任监察御史的刘禹锡和好友柳宗元一道成为王伾、王叔文革新集团的核心成员。刘禹锡被任命为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参与对国家财政的管理。唐顺宗甫登基就迫不及待地发动改革，这或与他已身染重病有关。由于改革触犯了藩镇、宦官和大官僚们的利益，在保守势力的大举反扑下，很快宣告失败。只当了6个月皇帝的唐顺宗李诵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王叔文被赐死，王伾也死于贬途中。作为“二王革新”集团中坚分子的刘禹锡和柳宗元等八人先被贬为远州刺史，之后更降为司马。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八司马事件”。刘禹锡被贬至距长安800多公里的朗州（今湖南常德）。从33岁到43岁，他在朗州待了近10年光阴，诗成了他心灵的寄托。在朗州时，他听说柳宗元丧妻失母，情绪有些低落，特地寄去一首《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既安慰好友，也抒发了他对人生的旷达乐观态度。

后来，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奉召回京都长安。一天他们相约到玄都观游玩，其时观内桃花灼灼，灿若红霞。刘禹锡触景生情，写了一首七绝《玄都观桃花》：“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但这首诗却给他带来了很大麻烦。刘禹锡因此再次被贬为播州刺史，柳宗元也被贬为柳州刺史。播州远在贵州遵义，山重水复，十分荒僻。好友柳宗元为此上奏朝廷，说刘禹锡老母年事已高，自己愿意以柳易播，与刘禹锡交换贬所。宰相裴度也帮着说了些好话。最终，刘禹锡改贬至广东连州。但5年后，柳宗元因病在柳州去世。这件事对刘禹锡打击很大，当场精神失常，过了很长时间才调整过来。这之后，刘禹锡又先后被贬到四川夔州和安徽和州。然而流言蜚语还一路紧随着他。“莫道谗言如浪深，莫道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到夔州时，看沙工淘金，又激发出他心中的不屈和不平。

《陋室铭》则是他在和州时所作。贬所狭小简陋，而官场相视则多是冷眼，身后更是暗箭嗖嗖。这篇充满傲气，看似洋洋自得的铭文，其实正是其对强权和世俗的激烈反抗。

57岁那年，刘禹锡奉召调任洛阳任职东都尚书省。途经扬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白居易。两人同庚，彼此仰慕对方的才华，但却不相识。这次偶遇，两人只互相看了一眼，便成为至交。白居易写诗赠他，“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诗中对刘禹锡的才华和遭遇充满了敬意和同情。刘禹锡十分感动，当即回赠一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在宰相裴度的帮助下，白居易和刘禹锡先后回京。当他再游玄都观时，见当年人流如织的道观此时却异常冷清，到处长满荒草，一时百感交集，10多年前往事油然而上心头：“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是一个遍体鳞伤的斗士，一生鏖战不歇，当他左冲右突，看到战场上已无敌手时，却显得那样轻松平静，没有仰天长啸，没有满怀愤慨，有的只是淡然一笑。

刘禹锡晚年和白居易一块居住在洛阳，两人互相唱和。“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便是两位诗人的人生写照。

这就是刘禹锡，他因此被人称为“诗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