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中,福建省走出了一条具有辨识度的廊桥保护之路。近日,国家文物局组织的廊桥保护成果主题宣传活动走进福建,记录下那些关于廊桥保护的动人故事。
一木一梁 复刻乡愁
晨雾轻轻笼罩着万安桥,黄闽辉习惯性地伸手轻抚一根根廊柱。他是万安桥修复项目“主墨(造桥团队负责人)”、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宁德市级非遗传承人,“修复万安桥,绝不是简单的重建,而是要让这座千年古桥的原形制、原结构、原工艺得以完整延续,让每一根木梁、每一个榫卯,都能留住历史的印记。”
时光回溯至2022年8月6日夜,这座始建于北宋、历经清乾隆、道光及民国多次重建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万安桥失火。“打我记事起,这座桥就立在这儿。夏天在廊下乘凉听古,农忙时晒稻谷,婚丧嫁娶必从桥上过——它就是我们的根!”70多岁的村民老包蹲在溪边,指尖轻抚着被烟火熏黑的桥基石。
灾难之后,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迅速展开。福建省组织开展万安桥修复工程,700万元中央专项资金火速到位;村民自发捐款捐物,乡贤募得善款440余万元;黄氏家族——这个自1932年起便与万安桥命运相连的木拱桥营造世家,由黄闽屏、黄闽辉兄弟接过父亲黄春财造桥团队负责人的接力棒,带领团队重返故地。
修复之路,每一步都恪守着对历史的敬畏。工匠们严格遵循“最小干预”“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花了三四个月时间,在200余件烧残构件中逐件甄别、编号、防腐,凡能承重者悉数归位。火烧痕迹被刻意保留——“为了铭记教训!”黄闽辉说。主结构不用一钉一铁,全凭榫卯咬合,杉木取自本地深山,工艺恪守当地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2024年10月,修复后的万安桥通过验收,安然横跨长桥溪上,廊屋楹联依旧,乡愁如期归来。
修缮后的万安桥重现千年古桥的风姿,更被现代科技“全副武装”。桥头智能广播循环提示“禁止明火”,廊下及桥架的烟雾传感器与热成像摄像头24小时值守,一旦异常,自动喷淋系统即刻启动。这座千年古桥,披上了现代科技的“防火铠甲”。
万安桥 屏南县文体和旅游局/供图普查建档,制度筑基,织密保护之网
万安桥的修缮,是一场大规模、系统性文化遗产守护行动的生动缩影。就在万安桥起火的次年,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发起廊桥保护三年行动。作为全国廊桥资源最富集的省份——现有登记文物廊桥547座,占全国总数近四分之一,福建深知,单靠抢救式修复远远不够,必须构建“预防为主、制度保障、科技赋能、活化传承”的全链条保护体系。
翔实的数字档案,为廊桥留存了永不褪色的身份证明。三年来,福建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开展廊桥专项调查,累计登记文物廊桥547座,其中新发现24座;完成100座重点廊桥精细化测绘,为所有国家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廊桥建立“一桥一档”数字档案,实现信息永久留存。宁德、南平两地率先建立市级廊桥保护名录,明确保护层级与管控标准。周宁后垄桥、泰宁仕坑仁寿桥、新罗竹贯浪门金锁桥等3座成功申报为第十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层级全面提升。
要让547座廊桥永续传承,首先得织密制度的网。福建将廊桥保护纳入文化强省战略核心任务,省委宣传部、省文旅厅、省文物局联合印发《三年行动计划实施方案》,成立省级工作领导小组,明确“省统筹、市协调、县落实”机制,并将廊桥保护成效纳入市县绩效考核。宁德市率先出台全国首部设区市层面的《木拱廊桥保护管理条例》,南平市推进《廊桥保护管理办法》立法,将廊桥“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即“两线”)精准嵌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实现依法依规刚性管控。
此外,全省创新推行保护责任人“五亮”公示制度——每座廊桥旁立牌亮出责任人姓名、单位、职务、照片与联系方式,实行分级巡查机制:“国保每周两次、省保每周一次、低级别每月一次”,建立隐患台账并动态销号管理。如今,走进福建任何一座文物廊桥,都能看到醒目的责任牌,真正实现“桥有人管、事有人干、责有人担”。
千乘桥 屏南县文体和旅游局/供图从技艺传承到智慧守望
2024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传来喜讯: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成功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全球首例转列项目。这一里程碑背后,展现了文化遗产工作者多年深耕的成果。如今,全省有廊桥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26名,其中省级3人、市级8人、县级15人。支持宁德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设立技能大师工作室,推行“非遗传承人进校园”“师带徒”培养模式,让青年学子在实训中掌握“编梁”“三节苗”“五节苗”等核心技艺,确保古老智慧代代相传。
廊桥不仅是一座桥,更是跨越省界的文化纽带。三年来,闽浙两省协同联动,携手共推申遗攻坚。福建与浙江深化合作,联合编制《闽浙木拱廊桥保护管理规划》,明确修缮技术标准与环境管控要求;举办两次联合申遗推进会,承办全国廊桥保护中期推进会;组建由福建宁德、南平与浙江丽水、温州等两省四市七县参与的“廊桥保护与申遗县市联盟”,建立常态化会商、资源共享、信息互通机制。
申遗之路越走越宽的同时,科技成为最可靠的“守桥人”。面对廊桥多依山傍水、易受水火侵袭的天然脆弱性,福建强化科技支撑筑牢防护防线。创新推出“文物保险+服务”模式,在屏南、武夷山、上杭等地选取10座作为国家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廊桥开展试点,由政府投保、保险公司承保、第三方科技公司提供监测与维护服务,构建“风险共担、专业运维、持续投入”的新机制。该模式入选国家文物局2023年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十佳案例。
智慧守护的屏障,让廊桥多了一份从容。宁德建成全省首个廊桥视频监测预警平台,对重点廊桥实施24小时动态智能管控;多座廊桥加装烟雾报警、热成像、自动喷淋等消防物联网系统;福州大学、华侨大学等高校团队对万安桥、千乘桥等开展高精度三维激光扫描与BIM建模,不仅用于日常监测,还可模拟火灾蔓延、洪水冲击等灾害场景,为应急预案提供科学依据。
活化利用:让古桥走出深山,融入人间烟火
保护不是将廊桥封存,而是要让它走进人间烟火。福建秉持“让文物活起来”理念,推动廊桥从静态保护向活态传承转变。联合浙江编制《廊桥化境——区域性文物主题游径总体规划》,成功入选2024年度全国优秀文物主题游径十佳案例。正式发布“闽浙木拱廊桥主题游径”等5条线路,串联古村落、自然景观与非遗体验,游客可在桥头听老人讲建桥故事,在廊屋看匠人演示榫卯,在村寨品尝地道美食。
万安宴 屏南县长桥镇政府/供图一个个鲜活的案例,印证着活化利用的成效。屏南借万安桥修缮契机,完善周边文旅配套,打造“万安宴”品牌,2025年春节单日游客超1.2万人次;寿宁依托鸾峰桥、杨梅州桥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成廊桥博物馆,歌剧《鸾峰桥》登上中央歌剧院舞台;政和、泰宁等地将廊桥保护与乡村振兴深度融合,发展民宿、农产电商,实现“保护反哺发展、发展促进保护”的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挖掘价值,深入阐释,廊桥文化传向了更远的地方。出版《福州廊桥文物》《闽北木拱廊桥》等专著,《福建木拱廊桥保护利用研究》即将面世;建成专题展示馆、记忆馆6处,开展非遗大课堂、营造技艺云展馆等活动百余场。
如今,万安桥头,孩童奔跑嬉戏,游客驻足拍照,老人围坐品茶。桥下溪水潺潺,仿佛从未中断流淌。这座古桥不仅连接了两岸土地,更串联起历史与未来、传统与现代、守护与振兴的宏大叙事。它告诉着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保护,不只是修复一座桥,更是唤醒一种共识——以万安之殇自省,以敬畏之心守护,让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的烟火人间中,稳稳延续。
廊桥保护三年行动圆满收官,但守护永无止境。从万安桥头的万家灯火,到闽北深山的巡桥足迹;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荣誉榜单,到村民饭后的溪畔漫步。站在“十五五”新起点,八闽大地547座廊桥如彩虹卧波,既承载着“编梁榫卯”的千年匠心,也跃动着乡村振兴的时代脉搏,这里将持续巩固成果、完善机制、强化科技、深化合作,让千年廊桥在新时代继续焕发璀璨光彩,续写“桥见八闽”的永恒诗篇。
(孙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