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兵

24岁那年，我从四川南部的小镇出发，背着行囊，独自坐上东行大巴。车过中梁山，抵达重庆菜园坝汽车站，再一路跨河越山，终于到了彭水外河坝汽车站。下车后我便急急拖着行李去单位报到，彼时疲惫与匆忙压过了好奇，竟全然不曾留意车窗外的山川草木。一路风尘仆仆，与这里的万千风景擦肩而过。

直到周末，与同事到县城超市买生活用品，走在滨江路上，才第一次静下心来看清了这个县城的大概模样：街道依着一条江的走势，舒缓而层叠地向远处延伸，整座县城被江水环绕。一江碧水穿城而过，将两岸的青山与高楼都揽入怀中，如一条墨绿色丝带，把这座城轻轻系住。阳光洒在江面，泛起细碎金色波纹，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气和淡淡的草木清香。那一刻，连日奔波的疲惫被这江水轻轻涤荡，精神为之一振。同事说，这就是乌江。自此我便养成一个习惯，每个周末，都想去乌江边走走、看看。

漫步乌江，你会领略到晨雾从水上升起的朦胧，欣赏到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的绚烂，也会生起目送小舟缓缓归岸的悠然。无论你此时高兴还是烦恼，江水都默默地流着，不急不缓，一言不发，把时光流成了一江碧绿，将两岸的青山与天上的行云，温柔地安放在你心里，那些不好的情绪，也随之淡淡地化开了。

向西望去，乌江老虎口边，有一座睡美人山。远远看去，山势奇柔，宛如一位少女仰卧江畔，长发垂入江水，任流水轻轻为她梳洗。那垂入江水的山脊，哪里是山，分明是一个女子等了千年的长发。乌江就这样静静地流淌，替她守望着这份等待。

同样是这条江，它还见证着另一段被放逐的人生。北宋绍圣二年，时任《神宗实录》检讨官的黄庭坚，遭人诬陷，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这位与苏轼齐名的一代文豪，就这样踏入当时被视为蛮荒之地的武陵山水。他在彭水一住三年有余，于开元寺读书、讲学、写诗、作书，在乌江边一巨石之巅建起绿阴轩，手书匾额，与摩围山隔江相望。每当日落，他便独坐轩中，看江水东流，听涛声入耳。乌江，仿佛听懂了他的失意与旷达。

就这样，乌江把睡美人山的倒影拥入碧波，把黄庭坚的叹息化为江风，也把这座城的岁月揽入怀里。彭水这座城，就这样被乌江一程一程地守护着，从远古流到今朝，从喧嚣流成沉静。它像一个沉默的记录者，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记忆。

（作者单位：重庆市彭水第一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