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0日夜，看完许巍“无尽光芒”武汉站巡演，我与杨子、鸿谷随着人流走出体育馆，就近在一家饭馆小聚。出门拥抱告别，已是11日凌晨1时。大街上阒寂无人，沌口的路面空旷得像是飞机起降的跑道。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的士，打上车，穿过鹦鹉洲长江大桥，至东湖边。回家先上网，在“淘宝”常去的唱片店，订购了一张《无尽光芒》CD。

这张2018年底出版的专辑，迄今，依然是许巍最后一张录音室专辑。

许巍的原创歌曲，几个主题反反复复，在音乐与歌词写作上，在感受、乐境、意境和心境上，多有交叠。这张专辑，原本我已打定主意不买，但演唱会上的观感和体会，让我改变了看法。

2002年之后，从专辑《时光·漫步》开始，许巍定型了他后一阶段的创作。从西安闯荡到北京，终至陷入近乎难以为继的艺术与生活窘境，此时他忽然转念，从苦闷的绝望转向了光明。他的机运也由此改变。随着《时光·漫步》的录制发行，专辑中的《蓝莲花》《完美生活》《时光》都成了大热之作，《漫步》《星空》也有很高的传唱度。许巍的歌声被越来越多人认为充满魅力。一度暗黑的摇滚歌手，变成了光明使者、知名度很高的唱作人，甚至有了几分明星色彩。

《无尽光芒》距离那次转念，已经有16年。16年如彼此紧挨着的一小段光谱，簇拥着许巍难以让人分清歌名的一系列名作。但只要歌声响起，大家就能跟唱。《无尽光芒》专辑一开头，《只有爱》展现出些微陌生，像是与熟悉的许巍曲调稍稍拉开距离。主歌是短旋律，两三字、三五字一断，连缀起来，才成完整一句。曲调略显青涩，与娴熟的依字行腔若即若离。音乐开始的电脉冲，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然而听到第二遍，便知道这是错觉——这张专辑依然是那个密集的光谱系列中的一个，虽然可能有一丝不丝滑。

那个仿佛来自外界的电脉冲，很快即被摇滚乐队加入，叠加为更为强劲的摇滚律动。我几乎是凭本能立即感到，这是心跳，完全是歌手心绪节奏的复现——外界脉冲与内心合为一体，两种节奏有分别，却并无实质分别，仿佛人生体会上的一个暗示。进入副歌时，旋律的依字行腔已经相当和谐。这摇滚律动往前伸延着，跌宕了一下，随即延续为曲二《你的深情》隐在的节奏——还是人生体会上的暗示，心跳虽不显，却始终在底层，也是这外部世界的脉动。至这首歌的副歌，“明月/在夜空里/宁静/在晚风里/星辰/闪耀漫天/而你/在眼前”，其旋律已升华为高水平、放声高歌的依字行腔。每个字都合韵入腔，寻求着汉字声调与旋律音高的适配，过渡字或有偏斜，却并不违和。在多样的依字行腔路径中，曲调始终于一丝异样中保持着新鲜，保持着词义与乐境的统一；又遵循着曲式规律，悄然实现乐境的起承转合，将副歌引向高潮，引入第二副歌，驶入抒情的大道。

似乎，还没有人明确地指出过——与旋律的依字行腔一样重要的，还有许巍作曲的节奏。这歌曲节奏也像说话一样，始终保持着说话的内在语速、句读和拉伸。在许巍这里，歌曲节奏与说话节奏基本上是一样的。那每一句的断字断句，顿挫与拖腔，歌唱和朗读基本上无二致。这使这些歌自然而然、朗朗上口、意义明晰，甚至在演唱会现场第一次听，你都能跟唱——旋律或许不对，节奏和每个字却都能对上。这种作曲，体现了歌曲内在的法度，歌唱的表达同于诉说的表达，不乖不张，本应如此。由此，许巍那些脍炙人口的副歌，仿佛只是更为深情的感叹，因此加重了语气，有了酣畅淋漓、更代表心声的声调音量提高，并无丝毫造作，显得无比诚挚。

《无尽光芒》专辑里的歌大都有一种时间的确切感。曲一《只有爱》明确是傍晚，在晚霞满天时。曲二《你的深情》时间上稍晚，一直到明月升起。这些歌在地点上也有确切感，是一个海滨城市，始终在这个海滨城市。这使这些歌曲表现为亲历的纪实，更显得真切，同时歌曲间隐隐有着内在的微妙连续性。曲三《为了告别的聚会》显见是白天，表达了一种聚散无常、深爱但不眷恋的态度。曲四《远航》从氛围上体现了一天里晨、昼、夜的时序，因此展现了作曲上的别致：低音区经中音区到高音区，又由高音区经中音区转回低音区，曲调因时起势，情绪层次与时序氛围完美对应。歌词上个别词汇的提示，又给人春夏秋冬的季节对应联想。

在大结构上，这四首歌像是演进和起兴，构成了全专辑开篇的章节，逐渐驶入中心——曲五《无尽光芒》、曲六《春海》、曲七《心中的歌谣》、曲八《在这里》。这第二组的四首歌，位居中心也构成中心，是全专辑中心意旨集中而最有分量的表达。之后的曲九《我不猜》、曲十《夕阳中的城市》，自然成为尾声，余绪从顶点向四外发散，渐至心境平复。

曲四《远航》的副歌就像是正午，歌声晴朗高阔，提前在预示《无尽光芒》的到来。“听百灵鸟/在风里/在云里//在蓝天里/在彩虹里/欢歌//我一心等待着你/在这里”，歌词也像是同样在作出暗示。至此，从曲一开始的四首歌，如同一级级台阶，踏实铺垫，都在隐形发展中，由此而来的主题歌曲才那么顺理成章，位居舞台正中，“无尽光芒”四射。但这首歌的意念可谓端庄，情绪可谓温和，题目大而内容实，配得上这珍贵感悟的“如此的简单”五字。

《春海》是喜悦的泪在飞，字少腔多，形成十首歌中最舒缓和温馨的一段长旋律。仿佛只有一个场景，只是一刹那，却在回望中绵绵情意无尽。一滴泪闪着光，氤氲着飞在远方，飞在南方，飞在海风里；飞进了时光，飞进美丽春海；永恒。

第二组四首之三——《心中的歌谣》特别动人，写作上至简而高级，当成为未来的歌曲写作教案。八字句，四句为一段，共三段，分外齐整。乐思却破掉这齐整，发展得摇曳多姿，仿佛自然长成。像是一个乐句的变体，形成了一段；一段的变体，形成了三段。整首歌回旋宛转，心绪自然起伏，结构是ABC。两段主歌渐进相续，在B段的终止式上，平地跃起C段副歌的开头，“你是我在这人世里/珍爱的希望和温暖”，高拔而开阔，却与主歌连贯一体；然后，极速而极顺地，这歌者俯首低眉，陷入沉吟，映现出心底那份卑微：“我却不知如何对你/唱这首心中的歌谣。”

《在这里》是进一步坐实，已经不断坐实，而“在这里”三字，极准、极肯定，就应该是这三字，像是这一章节的结句。“我不能停止/爱你/在我生命里/在平凡的每一天//又一次开启/在这里/你让我看到/生命的真实悲喜（心中的万丈光芒）”。在这里，就是这里，心中充满了爱，平凡却圆满。

曲与词丝丝入扣，有音调上的字字咬合，不止于此，乐境与意境也咬合。思想和情绪连绵，由此也丝丝入扣。进入第三章节，衔接上一首《在这里》的“不分裂”，《我不猜》开篇即是：“这就是我的此刻/却如此简单/在远方/在眼前/是对你的思念”；而副歌是：“我不猜/也不徘徊/此刻朝阳/在眼前//我独爱/你的风采/简单自在/从容精彩”。毫不犹疑，极为决断，眼前与远方一体，简单与深刻一体，此刻即是永恒。“简单自在/从容精彩”，这是世界，也是自我身心。

曲终，《夕阳中的城市》像遥远的回响，念及当初我与世界的割裂，前后呼应。“我曾在这里/感到被世界遗弃”，然而，“最好的世界/就藏在我心里”。

专辑十首歌，首尾相贯，均受益于民谣的悠久馈赠。通篇都是“你和我”的故事，貌似诉诸两性，《夕阳中的城市》甚至有“你是这世上/如此美好的人啊”之句，但实质上都不是情歌，而是形而上的颂赞，赞颂这恩典，诉诸心底的觉知、深情和信念。歌者内心充满爱和喜悦，身心合一，不再分裂。内部和外部同一，主观和客观同一，有限和无限同一，今时与千古同一。每一首歌，像是四季中的某一天，一天中的某个时辰，全无分别；都沉醉在美好中，沉醉在恩情里。在爱意中，一种平常却也是非常的状态，生活与远方、此刻与永时、今生和永远，紧连在一起，连绵成了温暖而光明的一片。

这张专辑有三个制作人，李延亮（1、3、9、10）、张彧（2、5、7）和王文颖（4、6、8）；李延亮弹吉他，张彧和王文颖都是键盘手。没有编曲人，所有编曲均为全乐队造就。此作回归了首专《在别处》（1996）的做法，突出了全乐队的现场演奏，但规模更大，乐队扩至八至十人；一半歌曲由键盘继续向上扩展，坐实真乐器，加上了交响乐团。

我看到的武汉站巡演，就是这支大型摇滚乐队的照搬，在现场汇集成一片丰饶的手工、技艺、个体和人性之林。李延亮与许巍似乎也构成了合体，不仅在音乐上相辅相成，二人还共享着同一个精神世界。许巍的嗓子撕破过，伤痕累累，却保持着温暖的音色，歌唱着渡尽劫波归来；而李延亮的吉他噪音，像是通了电的、更大音量的沙哑嘶喊，如今有着完全一样的妙用——他们都有着受苦的过往，这受苦的过往正是今日一切启悟的来源。于是，悲声和噪音变成了正面的合力，比清亮的乐声和嗓音更有说服力、更深刻。“愿所有的悲伤/都化成喜悦的力量”（《无尽光芒》），当吉他的噪音、许巍的破声和全乐队的合奏滚滚而来，带着万千往事，摇滚乐的轰鸣像是开了闸门的电流、泥石流、尘世洪流、情绪激流，最终是——上天亲吻人和人亲吻上天的喜泪奔流。

像是受益于民谣的情形，许巍也受益于摇滚乐，后者主要体现在器乐和嗓音上。并不是他的独有特色，只是在他这里分外突出——快板唱慢歌，进行曲唱抒情曲，成为歌声与乐队的一个绝配。《你的深情》《为了告别的聚会》《无尽光芒》《心中的歌谣》《在这里》《我不猜》都是如此。在摇滚乐的律动之上，这些抒情曲确实也是光荣的进行曲。本质上，十首歌曲都是颂歌，在光荣的进行曲中前进。这是摇滚乐、西式民谣实现中国化升华、蝶变的特别好的案例。

那天，我在演唱会上看到，已成为明星的许巍，依然是苦难者的形象，毫无一丝骄矜。这是一个人，让观众意会到，他是从苦难里爬出来，正在表达喜悦和感恩。这是人生平凡而又神奇的一段奇迹。他让我认识到，人格的成立在如今这样机巧泛滥、智造横行的时代，确实别具启示意义。音乐不只是文本，人格的成立是这文本背后更为强大的力量，不容忽视。许巍的歌曲之所以分外感人，不是出于文本的孤立力量，恰恰是因为，它们是由这样一个人创作，是这样一个人的作品具身。这个人跌下过深谷，被社会毒打过，被绝望吞噬过，现在他爬出来、站起来。这些歌曲的成立，恰恰是因为这一个人成立，作品与人之间，彼此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2023年6月，我从网站上订购的许巍《无尽光芒》专辑，不几天即快递到家。握着唱片，我有点意外，又全然在意料之中：一张尺寸略小于黑胶的实体，层层叠叠，分别是盒装、CD封套、歌词本、壁挂式版画及画框，所有的画面都是同一个：城市、山海和朝阳合为一体的景象。这像是对终曲《夕阳中的城市》的写意，实质上，更是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到这世纪20年的过程缩影。我意识到，现在，在这幅画面前，即使提起城市是对立面的过去，都已显得老朽。在许巍心目中，城市与这无尽光芒的图景，本就是一体，现在如此，过去亦是。

这是第一张没有许巍形象的专辑，但许巍的形象，想必也在其中。设计师李欣桐一定懂得许巍的过去和现在，我也懂得我不能小视同一个启悟下的这每一次表达：它们并非重复，每一次表达都有新进境和新乐境，是指向中心的螺旋，带着越来越深入的向心力和更高的音乐水平。

《无尽光芒》是一部具有整体性的佳作，其整体性之强，只有另一状态下的《在别处》可比，是从一端终于抵达相反另一端的完美跨越。与当初不同，作者这回全无刻意，只是随心即兴，却刚好达成了完满。与经典之作《时光·漫步》比起来，《无尽光芒》没有那么多金曲，但完整去欣赏，当能听见一个整体，看见这完整的一个人。

现在，这专辑的歌词，再没有多少精致的追求，显得极其随意。但这种随意，同时有着精致的创作所没有的一种可贵。词句非常普通，时见散漫，单篇看，看不出有多少深刻的思想，却也确实有他所自况的，“简单自在/从容精彩”。像是在随随便便中，也只有在随随便便中，才能抓住此在这一刻的真意。通观许巍的创作，可能他本就欠缺结构能力，缺乏诗才，更像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但不得不说，他以他的自性，遵循着自我的材质，哪怕是缺陷，却最终成就了自己，完成了这近乎是哲学的思考和表达。可能，这样的表达，也更能打动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我不能停止

爱你

在我生命里

在平凡的每一天

（《在这里》）

我和你静静走在

阳光里

这永恒的一天

（《春海》）

你看，就像是上面这样，有着诚挚的朴素和内心微微的波动，它们能表达这每一天——是平凡的一天，也是永恒的一天。

   2026年5月6日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李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