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期间,一部没有流量明星加持的中小成本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悄然成为档期黑马。
截至5月8日,该片豆瓣评分上涨至9.1分,创下2026年度院线电影评分新高。参与评分的网友超9万人,61%的人选择五星好评。随着口碑发酵,业内预测该片票房有望突破3亿元。
许多观众在社交平台留言:“听不懂潮汕话也完全不影响观影。”“全片十分克制,不强行圆满,不刻意煽情,却让人哭了笑,笑了哭。”……
一部看似小众的方言电影,为何能突破地域限制,火遍各地?记者从创作表演、艺术特色、发行策略等方向展开探索,寻找粤产电影的爆款密码。
好故事的诞生
一部好的电影,首先离不开好的故事。
2019年,导演蓝鸿春因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前往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印尼等国家,接触了数百个海外华人家庭,聆听了许多扎根异国、心系桑梓的故事。这份超越血缘、跨越国界、守望相助的情义,深深击中了他。
上个世纪,许多广东人为躲避战乱,远渡南洋谋生。他们在异乡艰辛谋生,把省下来的血汗钱连同书信一起寄回家乡,这便是“侨批”。这段饱含温情与坚守的岁月,藏着许多平凡人的命运悲喜,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的素材宝库。
走访4年后,电影里的故事雏形,在蓝鸿春的脑海里渐渐浮现。
在潮汕地区,“阿嬷”往往是人们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形象。影片中的“阿嬷”(奶奶)叶淑柔,靠着下南洋谋生的丈夫郑木生寄回的“侨批”,一个人在老家拉扯三个儿女长大。直至晚年,她才在孙子的一次寻亲之旅中,意外得知丈夫已于几十年前早逝,而代替丈夫寄信和生活费的,竟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谢南枝。
谢南枝是谁?她为何要帮郑木生养家?郑木生又遭遇了什么?影片围绕这些悬念,抽丝剥茧一般展开剧情。
难能可贵的是,电影不放大苦难、不制造狗血、不刻意煽情,而是以极其克制的手法、恰到好处的节奏和近乎白描的手法讲述故事。
比如,阿嬷在得知南枝在近20年间与自己通信、帮扶一家大小的真相时,镜头没有放大演员的表情,反而拉远让观众看到周遭环境:下雨天,屋檐水滴落在台阶青苔,屋内的人陷入不知所措。此时,阿嬷却缓缓起身,一边说着“橄榄菜凉了”,一边慢慢往厨房走去,平静地做出去泰国找南枝这个重大决定。这一幕像极了身边许多老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选择投入具体而微的日常,不单是为了掩饰情绪,实则是以生活秩序抵御命运冲击的智慧。
事实上,《给阿嬷的情书》所做的,不过是回归了电影的本质:不盲目追求流量阵容和大制作,用真诚质朴的方式,讲述一个“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的故事。
影片中,木生为救南枝父亲冲入火海、为救同乡赤手与盗贼搏斗;南枝十几年如一日替木生寄生活费,这些细节无一不是“情义”的体现。
这份“情义”,根植于深厚的侨批文化,承载着有情有义、守望相助的家国情怀,也超越了地域与方言的藩篱,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好演员的由来
有了立得住的剧本,还得有一批让角色立得住的演员。
选角,是整部电影最难的部分。《给阿嬷的情书》的主角,从老年阿嬷,到青年木生、南枝、淑柔,全都是第一次拍电影的素人,但他们却以生活化的演技,让片中的情感格外动人。
许多观众感叹:“像极了我身边的阿嬷、舅婆、小叔!”“木生演出了让地主小姐愿意跟着穷小子私奔的魅力,淑柔演出了质朴和亮眼的漂亮,南枝演出了从柔软到担当的变化,他们让整个故事有了说服力……”
蓝鸿春坚持启用素人主演,影片70%以上的前期筹备时间都在选人,前后花了9个月,不停海选、面试、试戏。他直言甚至到了有点“强迫症”的地步,一定要找到性格、人格底色和角色100%贴合的人。
光寻找女主角南枝,就花了半年多,面试了上千人。除了通过亲朋好友推荐之外,选角团队还泡在短视频平台一条一条刷,最后像大海捞针一样找到李思潼时,她还是广东财经大学金融专业的大二学生。
有意思的是,影片还集结了一批潮汕网络红人。老年淑柔阿嬷的扮演者吴少卿,是活跃于短视频平台的当地阿嬷,第一次拍电影。导演对她的评价是:“不用演,坐在那里就是阿嬷本人。”“夏雨来”赵曙光、“水鸡兄”李树浩、如姨等熟面孔悉数亮相,承包了不少笑点,为影片注入了更地道的本土风味。
蓝鸿春拍纪录片出身,为了捕捉素人演员的真情流露,他用了最原始,也最像拍纪录片的办法:在片场打造一沉浸式的真实空间,让演员真真切切去感受,有感而发地表达情绪。
女主角李思潼进组第一场戏,就是全片情绪最重的银信局寄讣告戏份。蓝鸿春先让所有群演把细节彩排到烂熟,谁来寄钱赎女儿、谁来给未婚妻写情书,每一个人物、每一段对话都做到烂熟于心。待一切准备妥当,再让思潼走进片场。
“她共情力极强,一踏入那个空间,就被拉回了那个年代,所有的情绪、反应,都达到了真实动人的效果。”蓝鸿春说。
这份共情力,最终传导给银幕前的观众——无数人为这个“枝连木叶”的故事深深动容、洒泪,像咀嚼橄榄一样,久久回味。
好土壤的培育
好导演和好作品的涌现,离不开好土壤的培育。
这是一部很“广东”的影片。故事自带岭南文化底色,主创团队亦深耕本土。影片从选题、剧本创作、拍摄制作及宣发上映,皆获得省、市主管部门的大力支持。
影片自4月24日主要在广东地区开启点映就收获了大量好评,本土观众成为第一波“自来水”。随后5月3日全国扩映,口碑一路上扬。
点进各个视频平台留言区,不难感受到观众对影片“火出潮汕”的热切期盼。影片还掀起一波“跟着电影游广东”的热潮。比如片中的“暹南电影院”,取景于汕头海平路77号的百年骑楼,如今已成为影迷打卡点。
广东多地迅速行动,推出多项“影旅联动”举措:汕头推出“跟着阿嬷游汕头”主题文旅线路,联动200多家商户推出票根惠民活动;广州华侨博物馆同步举办“电影道具专题展”,将片中实物道具与侨批历史并置展出。
导演蓝鸿春是当下最有潜力的广东青年电影人才之一。2009年从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后,他先是进入电视台拍了6年纪录片,锻炼了用镜头讲真实故事的能力。
2017年,他和搭档郑润奇决定勇闯电影圈,从2018年的首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到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如今的《给阿嬷的情书》,持续深耕潮汕方言电影,将“潮汕方言电影”这条当初几乎无人看好的路闯了出来。
在广东的“组合拳”政策下,越来越多“蓝鸿春”,正在被看见——
“广东影视政策15条”助力,构建起覆盖全产业链的支撑体系,让中小成本影片被市场看见;持续开展“繁星计划”,帮助青年电影人把第一部作品做出来。该计划孵化的首部上映作品《夏雨来》取得2800万元票房;实施中小成本优秀影片扶持计划,帮助有经验积淀的青年电影人提升作品品质。
此外,广东还通过建立青年电影人才库,举办剧本创投会、专题影展和推介活动等,帮助青年创作者解决资金短缺、资源匮乏的发展壁垒。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批扎根本土、面向全国的粤产电影佳作才得以持续产出,走向海外。
随着《给阿嬷的情书》海外上映的呼声逐渐高涨,影片“出海”的意义,早已超越票房,成为一条凝聚海外侨胞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一座让世界读懂中国人家国情怀的银幕桥梁。
江海万里,纸短情长。正如蓝鸿春所说,这不仅是写给潮汕阿嬷的情书,更是写给所有海外侨胞、写给家国故土的情书。
南方日报记者 徐子茗 张思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