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雪波 拉萨报道
今年44岁的强巴曲扎,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满意。每天,他依旧每天与青稞为伴,但已不再需要弯腰躬耕、在田间风吹日晒,只需在达孜工业园西藏春光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光食品公司”)的车间里,操控自动化设备,就能把青稞加工成美味的面条、零食和啤酒。这些低脂低热的高原食品会销往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成为很多都市白领青睐的健康食品。
2026年是西藏和平解放75周年。从传统农牧业、矿业,到新兴农牧业、现代工业和高新数字产业,70多年来,西藏的产业体系迭代升级,也让一批像强巴曲扎这样的农牧民,完成了向现代产业工人的蜕变。
《中国经营报》记者走访西藏部分产业一线了解到,来自雪域高原的优质产品,已走出高原、走向全国、迈向世界,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成为西藏和平解放75年来产业发展的生动注脚。
2025年,西藏全区地区生产总值达3031.89亿元,同比增长7%,增速连续4个季度位居全国前列。2026年西藏自治区《政府工作报告》提出2026年“力争完成投资2440亿元以上”“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增长7%左右和8%左右”,产业发展正向着更高目标迈进。
西藏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区域经济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庞洪伟告诉记者,近年来,基于生态优先和国家战略牵引,西藏产业实现了从基础支撑型增长向绿色特色型优化的转变,逐步形成以清洁能源为战略牵引、以高原特色产业为基础支撑、以数字化和开放通道为重要增量的产业发展新格局。
现代工业赋能 高原物产“焕新记”
春光食品公司的青稞,过去多用于制作糌粑,产品类型单一且附加值较低。如今,该公司与西藏自治区农牧科学院、中粮营养健康研究院、清华大学等单位合作,成功研发出青稞精酿啤酒、代餐粉、烘焙食品等系列产品。春光食品公司总经理朗杰玉珍告诉记者,因为青稞生长在高海拔、无污染的青藏高原,其富含的β-葡聚糖含量可达5%左右,营养价值突出,成为绿色健康食品的代表。目前,产品大量销往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年产值达2000多万元。
强巴曲扎在朗杰玉珍的工厂上班,他从小就与青稞结缘,家里种植青稞,对青稞有深厚的感情。如今,他成为食品工厂的工人,依然每天都与青稞打交道,只不过角色发生了变化——他在春光食品公司负责把精加工后的青稞制成产品,让更多都市人喜欢上西藏特色食品。从过去在田里种植青稞、年收入仅四五千元,到现在年收入超过6万元,现代工业的发展为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提升。
借助现代科技实现产品升级的,不止春光食品公司一家。“我们的产品有八大系列,可以放在客厅、卧室、书房等不同场景使用。我们还研发出藏香皂、藏香水,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一直供不应求。”优敏芭藏香总经理达瓦告诉记者,工厂忙时会聘请七八十名工人,全都是来自附近的农牧民,他们普遍有两份收入:既能靠种植青稞和养殖牛羊获得收入,又能来工厂上班,每月工资4000—4500元。
在拉萨经济技术开发区,记者见到了拉萨更“国际化”的一面。在拉萨南亚跨境电商产业园的仓库里,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来自义乌等地的服饰、玩具、饮品,这些货物将在这里中转,运往尼泊尔加德满都。
拉萨南亚跨境电商产业园工作人员魏梦洁介绍,过去,这些货物走海运得绕行印度,需要五六十天时间。2025年5月,这个跨境电商产业园正式揭牌运营后,来自义乌的货物经拉萨中转到尼泊尔,时间缩短到了20天以内。开园仅8个月,园区中转货值就达数亿元。
拉萨海关数据显示,2025年,西藏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达84.79亿元。其中,一般贸易(含跨境电商)进出口44.75亿元;边境小额贸易进出口28.29亿元;来料加工贸易进出口6.76亿元。
传统产业焕新的同时,西藏也在积极布局新赛道。
在数字经济领域,3月15日,全球首个藏语大语言模型DeepZang在拉萨发布,标志着我国在民族语言人工智能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战略性跨越。这款由西藏觉罗数字产业管理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模型,支持80余种语言服务,实现“听、说、译、看、思”功能,目前已有多项“智慧+”解决方案落地应用。
不只是人工智能产业,记者了解到,西藏引进了低空经济、AIGC等新兴产业。西藏创博通航科技等企业掌握领先的无人飞行器控制技术,已取得国际、国内发明专利数十项;全区低空通航领域企业已达70家。
无论是传统青稞加工、藏香制造,还是新兴的跨境电商、低空经济,都已纳入西藏产业发展的整体蓝图。自治区相关部门资料显示,西藏已锚定文化旅游、清洁能源、绿色工业、现代服务、高原特色农牧、藏医药、高新数字、边贸物流、通用航空九大产业,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产业结构不断优化,高原经济高质量发展新格局正在形成。
因地制宜 特色资源“链”出国际范儿
“唐卡是西藏本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把唐卡画在牦牛骨质瓷上,产品在欧美市场非常受欢迎。”西藏城发莲华之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刘建涛告诉记者,得益于清华大学支持的科研攻关,在陶瓷中因地制宜加入牦牛骨粉,能够极大提高瓷器的韧性,淬炼出“薄如纸、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的独特瓷器,具有其他瓷器无法比拟的优势。
在创新产品的同时,该公司也注重人才培养,与西藏职业技术学院达成产教融合培养协议,创新“厂中校、校中厂”模式。西藏职业技术学院相关专业的学生从二年级开始在工厂学习技艺,毕业后直接留在工厂上班。目前已培育228名专业人才,成为传承传统文化的手艺人。
牦牛骨质瓷与唐卡的融合,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技艺“牵手”的生动案例。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藏医药领域。
拥有3000多年传承历史的藏医药,在守正创新中焕发出时代生机。在西藏甘露藏药股份有限公司,记者见到了传统藏医用过的传统医疗器械。该公司副总经理普穷次仁介绍,现在这些器械已经得到科学改进,藏医药在标准化生产、科研支撑等方面均取得明显进展。2025年,全区藏药生产总值达到约36亿元。
不只是藏医药,西藏的文旅资源同样在释放潜能。在林芝市工布江达县,巴松措国家5A级景区串联起巴错农旅融合产业带。农牧民通过参与旅游服务,带动转移就业4520人次,实现旅游经营收入3751.6万元。2025年,全县累计接待游客375.9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22.23亿元。
这些高原特色产业的成长路径各有不同,但都离不开“因地制宜”。庞洪伟介绍,西藏坚持推进因地制宜发展产业包含三层含义:一是因生态承载能力制宜,不能简单照搬内地粗放式工业化路径;二是因资源禀赋制宜,立足水、光、风、热、藏药材、青稞、牦牛和民族文化等独特要素,发展真正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三是因区位和功能定位制宜,在生态、资源、民生和国家战略之间寻找最优均衡点。
2026年西藏自治区《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年经济社会发展主要预期目标是:地区生产总值增长7%以上,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5%左右,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7%左右,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增长7%左右和8%左右。
站在和平解放75周年的新起点,西藏产业发展正向着更高质量、更高效益的目标阔步前行。
扛起担当 绿电算力服务全国大局
近年来,西藏的水电站、光伏电站建设持续加速。记者了解到,截至目前,西藏清洁能源电力装机已突破1300万千瓦。整体来看,清洁能源装机占比达到96%以上,清洁能源发电量占比接近100%,两项指标均居全国第一。2025年,全区清洁能源外送电量累计达到63.32亿千瓦时。
在这组亮眼数据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产业实践。以拉萨华电堆龙牧光互补光伏项目为例,该项目每年不仅能提供清洁电力,还通过租赁村集体草场,每年支付240万元租金,其中超100万元用于村民分红。这些绿电已经能够为上海及其他东部城市提供清洁能源支撑——2025年9月,西藏绿色电力首次跨区域输送至上海,首笔交易电量785万千瓦时,预计可帮助上海减少2.41万吨标准煤消耗。
不只是清洁能源,西藏也在新兴的数字经济赛道上发力。随着“东数西算”工程加快推进,西藏已经在贡献高原算力。投资9.2亿元的“雅江1号”智算中心2000P算力全部投用后,每年可承接东部地区约400万小时的AI训练任务,相当于为东部节省3.2亿度电,减排二氧化碳28万吨。
无论是能源还是算力,都离不开西藏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和科学的产业布局。西藏清洁能源资源可开发量巨大,水风光热资源富集,已形成以拉萨为核心增长极,昌都、日喀则、山南、林芝等地依托资源禀赋发展特色产业的“核心引领、多点发力”格局。
正是这种从资源到产业的转化能力,让西藏具备了服务全国大局的底气。庞洪伟认为,对全国而言,西藏能够提供清洁能源、算力资源、战略资源等方面的重要支撑,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能源基地和战略高地。从国家能源供给角度看,西藏清洁能源的独特战略地位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西藏是我国少数同时具备大规模水能、太阳能、风能和地热资源优势的地区;其二,西藏的清洁能源正在从地方能源保障逐步上升为国家能源配置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三,在国家推进能源结构转型和实现“双碳”目标的背景下,西藏的战略价值尤为突出。未来,随着多项超级工程建成、数字经济与AI产业深化发展、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壮大,西藏将在服务国家战略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